第114章 肉身救不回来了
三个人一只鬼,在林子里走得飞快。
谢语棠的力气还没完全恢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肚子发软,膝盖发酸。秋生扶着她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带着她走。文才走在最前面开路,光着的那只脚踩在落叶上,脚底板被树枝扎得全是小红点,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走得比谁都快。
小丽飘在最前面,她的白衣裳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个移动的路标。
“小丽!”秋生喊了一声,“你慢点,别飘丢了!”
小丽回头,脸在雾气里模模糊糊的:“这条路我熟,闭着眼都能走。你们跟上!”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飘。
雾气开始变薄了。
树与树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光线从头顶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被人用刀在灰布上划开的口子。谢语棠抬头看了一眼——天已经亮了,但不是什么好看的日出,就是灰蒙蒙的亮,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白布。
树林的尽头到了。
“快到了。”秋生说。
三个人加快脚步。
义庄越来越近。
谢语棠的腿越来越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义庄门口的。只记得秋生松开她胳膊的时候,她差点一头栽在门槛上。文才抢在前面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响亮。
九叔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看见三个人的样子,谢语棠脸色苍白,被秋生扶着;秋生浑身是泥,手上还有血;文才光着一只脚,裤腿湿了半截,脸上糊着干掉的泪痕,茶杯在手里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秋生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文才更不行,他靠在门框上,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整个人往下出溜。
小丽从后面飘进来,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谢语棠深吸一口气,从秋生胳膊里挣出来,站直了。
“师傅,”她说,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石少坚的肉身被毁了。我用凝魂诀稳住了他的魂魄,石师伯也帮了忙。但肉身已经死了,魂魄回不去。”
九叔手里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像没感觉到一样。
“石少坚元神出窍,想对西餐厅钱老板的女儿不轨。小丽发现后报信,秋生和文才想教训他,把他的肉身从石宅搬出来藏起来。我们本来想抓他现行,结果不知道哪来的野狗,肉身被咬烂了。”谢语棠一口气说完,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石师伯也来了。我们试了凝魂诀,魂魄拼回去了,但肉身……救不回来了。”
九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谢语棠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背对着晨光,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他下巴上那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槐树叶子上滴落的声音。
过了很久,九叔把茶杯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石坚呢?”他问。
“走了。”谢语棠说,“抱着石少坚的肉身,往树林里面走了。”
九叔点点头。
他看着谢语棠,看着秋生,看着蹲在墙角缩成一团的文才,看着躲在屋檐下的小丽。
“你们三个,守在义庄,哪儿都不许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去看看。”
他转身进屋,片刻后出来,腰间多了桃木剑,袖子里揣着符纸。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谢语棠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谢语棠差点没捕捉到。但就是那一眼,她看见了九叔眼底深处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担忧,是一种很复杂的、她看不太懂的情绪。
像心疼,又像无奈。
像有很多话想说,又知道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语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秋生扶着她的胳膊,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力气用尽之后的、控制不住的抖。
“小师妹……”秋生开口。
“我没事。”谢语棠打断他。
她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九叔留下的那壶茶还温着,她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她皱了皱眉。
她把茶杯放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沙沙沙沙的,文才从门框上滑下来,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秋生站在院子中间,看看谢语棠,又看看文才,再看看小丽。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只是走到谢语棠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坐在石桌旁边,谁都没说话。
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院子照得灰蒙蒙的亮。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义庄外面的土路上,九叔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谢语棠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肩膀上的红印子还在隐隐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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