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棺材菌可以修补肉身
义庄的院子里,秋生已经绕着那棵老槐树转了十七圈。
谢语棠坐在石阶上,数着他的脚步。一圈,两圈,三圈——每圈都一样快,一样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松鼠,找不到出口。
“你能不能坐下?”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秋生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又继续转。
文才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已经把草茎上的毛全揪光了。光秃秃的草茎在他手指间转来转去,像一根缩小版的拂尘。
“师傅去了多久了?”文才问。
“一个时辰。”谢语棠说。
“一个时辰了?”文才站起来,又蹲下去,“那怎么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事了?”
“大师伯还能把师傅吃了不成?”秋生没好气地说,但谢语棠听出来了,他的语气里没有底气——他在担心,只是不肯承认。
谢语棠没有接话。
她看着院子外面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像一条干涸的河。路的尽头拐了个弯,被一片小树林挡住了。九叔的身影就是在那片小树林后面消失的,一个时辰前。
她其实也担心。
但担心没用。
九叔临走前只说了一句:“你们三个,一个都不许离开义庄。”
那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谢语棠知道为什么。
石少坚的事,她、秋生和文才是直接责任人。如果石坚气头上要拿人,九叔不在,谁都拦不住。把他们关在义庄,至少是安全的。
安全。
这个词在谢语棠脑子里转了一圈,觉得有点讽刺。义庄——停放死人的地方,居然是安全的地方。
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我去煮壶茶。”她说,“师傅回来肯定渴了。”
秋生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语棠没等他开口,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有一股陈年的烟熏味,灶台被熏得漆黑,锅盖上有层薄薄的灰——自从她来了以后,这间厨房的使用率高了不少,但有些角落还是保留着九叔和秋生文才三个大男人凑合过日子的痕迹。
她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草,打着火石。
火苗舔着干草,噼里啪啦地响,把厨房照得忽明忽暗。
她盯着那团火,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石坚会答应吗?
他儿子的肉身被毁了,换作任何一个父亲,都不会善罢甘休。九叔去谈,能谈出什么结果?
她想起石坚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水。
谢语棠把茶壶架到火上,水还没开,她就开始往壶里放茶叶。放完了才反应过来——水都没开,茶叶放早了。
她苦笑一下,把茶叶又捞出来。
心乱了。
任家镇东边,石坚的宅子。
九叔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股药味——不是治病的药,是防腐的。冰片、麝香、樟脑,混在一起,像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捂住了他的鼻子。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不是犹豫,是在做准备。
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把可能要应对的局面在心里排演一遍。这是他的习惯,几十年的习惯。做道士的人,跟鬼打交道多了,就知道——有些门,推开之前,你得先想好退路。
他伸手推门。
门轴没有响。大概是上过油的,石坚这个人做事一向仔细,连门轴都不会让它发出多余的声音。
院子里没有人。
正堂的门也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供桌上没有香炉,没有神像,只有一只木匣子——九叔认识那只匣子,里面装着石坚那副刻满符文的手套。
他穿过正堂,走向右边的厢房。
房门关着。
他抬手,敲了两下。
“师兄。”
里面没有声音。
九叔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师兄,是我。”
沉默。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声,缓慢的,沉重的,一步一步向门口走来。
门开了。
石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里衣,头发散着,没有束冠。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九叔看见他的第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瘦。
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空的,像被人掏干净了,连底都没剩。
“师兄。”九叔又叫了一声。
石坚没有应他,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
九叔走进去。
厢房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油灯在床头柜上亮着。光线下,床上躺着一个人形,轮廓塌陷,某些地方是平的,某些地方是凹的,像一件被压扁的纸扎品。
九叔看了一眼,就别过了头。
不是不敢看。
是不忍心看。
他一手带大的徒弟,虽然不成器,虽然惹是生非,但终究是他看着长大的。而石少坚也是石坚一手带大的,现在躺在那里,不成人形。
“师兄。”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少坚他……”
石坚站在床尾,背对着他。
“他还没死。”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九叔愣了一下。
“魂魄还在?”他问。
“在。”石坚说,还是没有转身,“蜷在残躯里,肉身损得太厉害,魂魄不能完全融进去。”
九叔沉默了片刻。
“少坚虽然有错,”他说,“但肉身被毁,阳寿未尽,投胎也不行。师兄——”
他顿了顿。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石坚终于转过身来。
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些新长出来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看着九叔,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九叔心里发紧。那不是笑,是皮肉被什么东西撑起来的形状,底下什么都没有。
“僵尸林。”石坚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棺材菌可以修复肉身,稳定魂魄。”
九叔的眉头皱起来。
僵尸林。
他当然知道僵尸林。那个地方在镇外三十里的山坳里,常年被雾气罩着,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里面有一具百年僵尸,据说是前朝的一个将军,死后葬在养尸地,尸身不腐,日久成僵。铜皮铁骨,刀枪不入。茅山的典籍里记载过,上一辈有人去过,三个人去,回来一个,还疯了一半。
“那具僵尸口中含着棺材菌。”石坚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取到菌,少坚的肉身就能补。但我走不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肉体轮廓。
“我要守着少坚。他的魂魄现在很弱,稍有动荡就会散。”
九叔没有说话。
他在想,在想怎么开口,怎么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师兄。”他终于开口,“这事也怪秋生他们太莽撞。棺材菌,让他们去取。”
石坚抬起头,看着他。
九叔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你也应该知道了,”他说,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语棠她……就是…”
石坚的眼神变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光。但那道光很快就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冰面重新合拢,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这次事成之后,”九叔说,声音郑重得像在起誓,“恩怨一笔勾销。”
石坚低下头。
他看着床上的石少坚,看了很久。
“是是非非,”他缓缓开口,声音像风吹过枯叶,“恩恩怨怨……何时了。”
他抬起头,看向九叔。
“少坚恢复后,我就带他回茅山,不再出山。”
他的目光移到九叔脸上。
“棺材菌的事,麻烦你徒弟们走一趟。”
九叔点了点头。
“三天。”他说,“给我三天准备。三天后,让他们去。”
石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转过身,又面向那张床。
九叔知道,这是逐客令。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师兄。”他说,没有回头。
石坚没有应。
“少坚会没事的。”
他说完就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房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