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她根本比不上你!(修)
脚底的泥路坑坑洼洼,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谢语棠好几次差点崴了脚脖子。
秋生走在她旁边,手掌时不时扶她一下。
文才走在最后面,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是在数数:“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八,一百三十九……”他在数自己今天少了几根汗毛。
义庄的门虚掩着。
谢语棠推开门的瞬间,看见九叔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那杯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蔫头耷脑的。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先看秋生,再看文才,最后落在谢语棠身上。
确认了三人脸色不差,眼神还亮着,站姿也没有勉强后,九叔低下了头把茶杯里那口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站起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看他们三个时只是碰巧往那边看了看。
“回来了?”九叔声音平平的。
“回来了师傅。”谢语棠说。
九叔“嗯”了一声,把茶杯放在石凳上,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谢语棠会意,上前一步把玉瓶递过去:“师傅,棺材菌取到了。”
九叔接过玉瓶,拧开盖子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他把瓶盖拧回去,揣进袖子里,说了句“走吧”。
“去哪儿啊,师傅?”文才问。
“你们大师伯那里。”九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趁早把东西给他。”
师徒四人走在镇外的土路上,日头已经偏西了,影子被拉得很长。
谢语棠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一步一踩,踩得挺认真。
秋生看她一眼:“你干嘛呢?”
“踩影子。”谢语棠低着头一边蹦蹦跳跳的一边给秋生解释着,“小时候听说踩着影子走路,鬼就追不上你。”
秋生嘴角抽了一下:“你现在还怕鬼?”
“当然不怕,鬼怕我差不多。”谢语棠抬头看他,“但小时候怕。”
秋生愣了一下,他小时候也怕鬼,那时候刚被九叔带回来,夜里听见风吹窗户都吓得往被子里钻。
后来见多了,就不怕了。
但小时候那种怕,确实是真真切切的。
他忽然很想问问谢语棠小时候的事。
她小时候在哪儿?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世界的什么地方?
但她从来没主动提过,他也不好问。
文才在旁边插嘴:“我小时候也怕鬼,后来跟了师傅就不怕了,现在怕僵尸。”
“闭嘴走路。”九叔头也不回。
三个人闭嘴了。
谢语棠低头继续踩影子。
石坚的住处还在镇子东头那座独门独院的老宅子。
九叔敲了三下门,等了很久门才开。
开门的是石坚本人。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和乱葬岗上那个雷光缠身的大师兄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扫过九叔、秋生和文才,最后落在谢语棠身上。
只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
“师弟。”他声音平淡,“进来吧。”
院子里比谢语棠想象的要整洁。
没有乱七八糟的法器,没有堆积如山的符纸,只有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靠在墙角,叶子耷拉着,像好几天没浇过水。
正对院门是一间堂屋,门开着。
里面挂着一幅画像,看不清画的是谁。
石坚没有请他们进屋的意思。
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那几盆绿植,看着九叔他们。
九叔从袖子里掏出玉瓶递过去:“师兄,棺材菌。”
石坚接过来,没有打开看,直接揣进袖子里。
那个动作太随意了,随意到谢语棠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是救他儿子的东西,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少坚他……”九叔试探着开口,“还好吗?”
石坚沉默了一会儿。
“我用法术把他的肉身封住了,暂时没事。”
“那……”
“这次的事,”石坚打断他,声音忽然放软了一些,“是少坚不对在先。元神出窍意图不轨,坏了茅山的规矩。你们替他取棺材菌,已经是仁至义尽。”
谢语棠愣住了,秋生和文才也愣住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石坚会说出这种话。
九叔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点了点头。
“师兄能这么想就好,少坚毕竟还年轻,心性未定。但经了这次的事,以后应该会收敛些。”
石坚没接话。
九叔又接着说到:“重塑肉身的事,如果需要帮忙,师兄尽管开口。少坚是茅山弟子,也是我的师侄。我……”
“不用!”石坚打断他,语气比刚才硬了几分,但很快又软下来,“我自己能处理……少坚的情况不太稳定,我得守着他,就不留你们喝茶了。”
他这是送客的意思。
九叔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师兄保重。”
师徒四人转身往外走。
谢语棠走在最后面,一只脚刚迈出门槛,听见身后传来石坚的声音:“小丫头。”
她停下来回头。
石坚站在院子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但他没有看她,看的是她脚边那块青砖。那个姿势很奇怪,明明是在叫她,却像在跟一块砖头说话。
“往后要小心。”他说。
谢语棠愣了一下:“谢谢大师伯。”
她转身跨出门槛,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门关上之后,秋生和文才同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两个在水底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的人。
“我的天。”文才拍着胸口,“大师伯刚才那个语气,我还以为他要骂我们呢!结果就说了句‘不留你们喝茶’?”
秋生也一脸不可置信:“他还说少坚不对!他居然说石少坚不对!上次来的时候他那个眼神恨不得把我们吃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谢语棠。
“小师妹,你说大师伯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文才认真地问。
谢语棠看着文才那个认真的样子,忽然想笑。但她忍住了,假装面无表情地说:“不适应的话,让他电你一下?”
“什么意思?”
“闪电奔雷拳!”谢语棠比划了一下,“劈在你身上,你就适应了。”
文才的脸瞬间白了。
秋生笑出了声,笑到一半被文才瞪了一眼,又憋回去憋得肩膀直抖。
“兔崽子们。”
九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三个人同时抬头。
他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他们,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能踩到他们脚边。
“净胡扯,”他说,“回义庄。”
三个人赶紧跟上去。
秋生走在谢语棠旁边小声说:“大师伯今天真的怪怪的。”
谢语棠想了想:“可能真的是想通了。”
“想通了?”
“他儿子犯了错,我们帮了忙。他要是再凶我们,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谢语棠顿了顿,“而且他毕竟是大师伯,总得端着点架子。”
秋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走了几步,又说:“那你觉得他是真的不生气了?”
谢语棠没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
土路弯弯曲曲,两边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石坚的宅子已经看不见了,被一座小土坡挡住,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她转回头加快脚步跟上九叔。
“想什么呢?”秋生问。
“没什么……”她说,“走吧!今晚吃什么我回去做。”
门关上之后的石坚没有动。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黑漆木门,看了很久。
门外的脚步声和话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然后是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玉瓶。
棺材菌……
他打开瓶盖,把那东西倒在掌心。
它变得很小,青白色的像一颗发了霉的珠子,在掌心里微微发凉,凉意顺着手纹蔓延到手腕。
“云棠。”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没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少坚。”
还是没人应。
他把棺材菌放回瓶子里揣好,转身向堂屋走去。
路过那几盆绿植的时候,他的脚碰翻了一盆。
盆碎了,土撒了一地,那株半死不活的植物躺在碎瓦片中间,根须裸露在外面。
他也没有弯腰去捡。
走进堂屋,石坚在那幅画像前站定。
画上是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女人,手里握着一柄桃木剑,眉目清冷,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画纸已经泛黄了,墨迹也有些晕开,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衬得画面栩栩如生。
石坚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后,他的表情变了。
他的嘴角往下撇,眼角的皱纹加深,颧骨下面的阴影变得更重。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翻上来了。
是恨!
他伸手小心翼翼的碰了碰画上那柄桃木剑。
“师伯。”他叫了一声,画里的人没有回答。
“你说……凭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一个睡着的人说话,“凭什么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凭什么她占着你的脸、你的命、你的先天道骨,却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的手指从桃木剑移到画中人的脸上,停在她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上。
“她根本比不上你。”石坚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不可能是你。”
他说了两遍。
第一遍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第二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云棠。”他叫了她的名字。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度。
似恨非恨,似爱非爱,是比这两样都更烫的东西。
他把手缩回去,转过身看向石少坚所在的方向。那个方向的空气里,隐隐有一股腐烂的甜味。
“少坚,再等等,爹一定让你活过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接过棺材菌,刚才碰过画中人的脸,刚才攥成拳头。
他慢慢把拳头松开。
“活过来,”他说,“然后比谁都强!”
门外最后一缕夕阳沉下去了。
院子里暗下来,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变成了几团模糊的黑影。
碎瓦片躺在地上,没人收拾。
石坚站在黑暗里,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但他知道门外面有一条路,路通往义庄,义庄里住着那个叫谢语棠的女孩。
他的眼睛里映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那点光很快就灭了,但石坚的眼睛没有暗下去。
它们亮着,亮得不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
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但井底有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