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不错不错,今晚加餐
谢语棠推开义庄院门,老槐树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像一把撑开的伞,罩住半个院子。树下那口破缸还在,缸沿上趴着一只癞蛤蟆,被开门声吓得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溅出一圈浑浊的水花。
文才第一个冲进去,一头栽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像摊烂泥一样瘫着:“活过来了……我活着回来了……”
秋生跟在他后面,步子还算稳,但脸色不太好。他后背的衣裳在僵尸林里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缠的绷带,绷带上沾着泥和血,已经分不清是旧的还是新的。
九叔最后一个进门。他站在门槛上,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三个人,像在清点货物。
“都进来。”他说。
三个人乖乖跟进去。
堂屋里,九叔坐在太师椅上,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慢慢喝完,然后把茶杯放在桌上。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僵尸林的事,”九叔开口,“复盘一下。”
文才刚瘫下去的腰又直起来了。秋生站得笔直,像根钉在地上的木桩。谢语棠站在两人中间,手背在身后,指尖还在微微发麻——那是用过五雷破煞诀之后的余韵,从僵尸林一路麻到这里,到现在都没散干净。
“秋生先说。”九叔点名。
秋生往前迈了半步,把僵尸林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从进林子开始,到找到石棺,到谢语棠凑上去吸棺材菌——
九叔听到这里,眉头动了一下:“语棠吸的菌?”
“是。”秋生点头,“小师妹说我更敏捷,万一有意外可以更早感知到拉她一把,要真出意外我也能带文才逃出来。”
九叔看了谢语棠一眼,没说话。
秋生继续说:“她吸到一半,僵尸突然睁眼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那一下他是真的被吓到了,棺材里的东西睁眼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整整一拍。
“然后呢?”九叔问。
“然后我反应快,一把把她拽开了。”秋生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得意,“僵尸第一下扑击擦着她后背过去的,差一点就挠上了。”
谢语棠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拽我的时候差点勒死我。”
“那不是急吗!”秋生理直气壮,“你被挠了怎么办?”
九叔轻咳一声。两个人同时闭嘴。
“接着说。”九叔说。
秋生收敛了表情,继续复盘:“僵尸扑空之后转身追我。我往后退了三步,同时甩了一张定身符出去,正正好好贴在它后脑勺上。”
“正正好好?”九叔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秋生挠了挠头:“也……也没那么准,偏了一点点。但确实贴上了。”
九叔没夸他,但也没骂他。只是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但秋生看见了。
“定身符压了它大概两息的时间。”秋生继续说,“然后它就挣脱了。这时候——”
他看了谢语棠一眼。
“小师妹出手了。”
九叔的目光落在谢语棠身上。
“怎么做的?”
谢语棠抿了抿嘴,有点心虚。她在僵尸林里掐那个诀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手自己动的。就像在大帅府那晚一样,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涌出来,顺着经脉冲到指尖,然后——
“是五雷咒。”她说。
九叔的眉毛挑了一下。
“但是——我改了一下。”谢语棠赶紧补充。
“改了一下?”九叔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谢语棠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她知道自己不该乱改师傅教的法术,但当时情况紧急,脑子里那些碎片自己拼到一起去了,她根本来不及想。
“就是……”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师傅您之前说,符箓和手诀要配合使用,效果才好。我在僵尸林里试了一下,把五雷咒和破煞诀语合在一起了。”
九叔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结果呢?”他问。
“打穿了。”回答的是文才。
他从石凳上坐起来,眼睛亮亮的,比划着手势:“小师妹那一下,直接从僵尸胸口打进去,前胸进后背出,碗大的一个洞!那个僵尸——”他比划了一个倒下的动作,“直接就散了架了!”
九叔看向秋生。秋生点头,表情难得认真:“确实打穿了。那东西胸口焦黑一片,肋骨断了好几根。”
九叔放下茶杯,看着谢语棠。
“叫什么?”
谢语棠愣了一下:“啊?”
“你改的这个,叫什么?”
谢语棠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五雷破煞诀……我自己瞎起的,不一定准……”
九叔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谢语棠看出来了——他在笑。
“演示一下。”他说。
谢语棠愣了一下:“在这儿?”
“在这你打算掀了义庄的屋顶?在外面。”
三个人跟着九叔走到院子里。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夕阳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那只癞蛤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水缸里爬出来了,蹲在墙角,鼓着眼睛看他们。
谢语棠站在老槐树前面,深吸一口气。
她闭上眼,调动身体里那股滚烫的气息。它还在,从僵尸林回来之后反而比之前更活跃了,休息够了像一头被喂饱了的兽,懒洋洋地蛰伏在丹田里。她把那口气提上来,顺着经脉往上推,推到胸口的时候开始掐诀——
两个手诀叠在一起,指节相扣,像一把锁。
然后她开口。
“天雷尊尊,地火熊熊,五雷轰顶,破煞穿铜!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她指尖炸开一团蓝白色的光。
那光不是大帅府那次的金色,也不是石坚闪电奔雷拳的那种暴烈。它更细,更密,像无数根银针同时射出去,打在老槐树的树干上——
咔嚓。
树皮炸开一小块,焦黑的碎屑飞溅出来,落在树根的苔藓上。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弥漫开来,混着老槐树本身那种清苦的气息。
秋生和文才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九叔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树干上那块焦痕,看了好几秒。
谢语棠把手收回来,偷偷看他。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擅自改动师傅教的法术,还拿院子里的老槐树试招,这要是换在平时,估计得挨骂。
九叔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谢语棠没见过的、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旧照片前面,看着里面的人,心里翻涌着说不出口的话。
“果然。”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谢语棠没听清:“师傅?”
九叔回过神来。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谢语棠看出来了——他在笑。
“你学东西,还是一样的快。”九叔说,声音比平时软了很多,“是有天赋的。”
谢语棠愣住了。
她以为会挨骂的。
“不……不骂我?”她试探着问。
九叔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要骂?”
“我改了书上的法术。”
“法术是死的,人是活的。”九叔说,“你改得好,就用。改得不好,再改回来。”
谢语棠眨了眨眼,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穿越过来四个多月,学会了很多东西。站桩、画符、掐诀、念咒。但九叔从来没有正面夸过她“有天赋”。今天这句话,比什么奖励都重。
她吐了吐舌头,把那点鼻酸压回去,笑嘻嘻地说:“那以后我改了新的,先给您看。”
九叔点点头,没说话,但眼角的皱纹比之前深了一些——那是笑出来的。
秋生和文才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秋生的眼神有点复杂。他看看谢语棠,又看看九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想起自己学符咒的时候,练了整整一个月才勉强打出一丝光亮,还被九叔骂“根基不牢,回去重练”。
文才倒是没想那么多,凑过来问:“小师妹,你那招能不能教我?”
“你先把你那个画符练好再说。”九叔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文才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谢语棠转头看向秋生和文才,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师傅,”她说,“僵尸林里,师兄们也出了大力。”
九叔看她:“怎么说?”
“秋生反应特别快。”谢语棠认真地说,“僵尸睁眼的时候,他一把把我拽开,那个速度,那个准头——晚半息我都得被挠上。而且他甩符的准头也厉害,后退三步,回手一张符,正正好好贴在僵尸身上。那个角度,那个距离,换我都不一定能贴那么准。”
九叔看向秋生。
秋生挠了挠头,想谦虚两句,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也……也没那么厉害。”
“还有文才师兄。”谢语棠说。
文才本来还在旁边傻乐,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
“僵尸被我打穿胸口之后还没完全散架,还爆冲起来差点伤到我,”谢语棠说,“是文才师兄冲上来,一墨斗棒敲在它膝盖上,咔嚓一下,膝盖骨碎了。然后——”
她顿了顿,看了文才一眼。
“然后他把墨斗棒从僵尸喉咙里捅进去,一直捅穿到后颈。那东西才彻底不动了。”
文才挠着后脑勺,嘿嘿笑,脸都红了:“也没……也没那么厉害。就是当时急了,怕它再爬起来……”
九叔看着文才,沉默了一会儿。
“墨斗棒捅喉咙,”他说,“谁教你的?”
文才愣了一下:“没人教……就是觉得,那个位置,捅进去它就动不了了。”
九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但文才看见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九叔看着这三个徒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们三个配合的倒是不错,今晚加个菜。”他说。
文才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我想吃——”文才掰着手指头,“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再来个——哎哟!”
九叔的手掌落在他后脑勺上,不重,但够响。
“还点菜?”九叔瞪眼。
文才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不是您说加菜吗……”
“我说加菜,没让你点菜。”九叔又转向秋生,“你也是,刚才那个表情,以为我没看见?”
秋生本来还在偷笑,被点名立刻收起笑脸,一脸正气:“师傅,我没有。”
“没有什么?”九叔在他后脑勺上也来了一下,“你那个‘也没那么厉害’的表情,我还不知道你?”
秋生捂着后脑勺,不敢吭声了。
“都过来帮忙。”九叔往厨房走,“烧柴,点火,洗菜。想吃好的,自己动手。”
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乖乖跟在九叔后面往厨房走。
文才走了两步又回头,可怜巴巴地看谢语棠:“小师妹,你不来帮忙?”
谢语棠站在老槐树下,双手背在身后,脚尖点着地,嘿嘿笑。
“我这次负责吃,师兄。”她说。
文才的脸垮了,撅着嘴认命去了厨房。秋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损人的话,但看见她站在夕阳下的样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弯弯的,脸上的笑容亮得晃眼——那话就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头,加快脚步跟上九叔。
“快点快点。”他推了文才一把,“再磨蹭天黑都吃不上。”
“你推我干嘛!你自己走啊!”
“我帮你加速。”
“你这是加速吗?你这是——”
两人的声音消失在厨房的方向。
谢语棠站在树下,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动静——九叔在指挥秋生烧火,文才在喊“水太烫了”,秋生在笑他,然后又是一声闷响,不知道谁又挨了一下。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那只癞蛤蟆从墙角蹦出来,蹲在她脚边,鼓着眼睛看她。她低头冲它做了个鬼脸,癞蛤蟆扑通一声跳回水缸里。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的云。
夕阳把云烧成橘红色,一层叠一层,像谁把一筐柿子打翻了,汁水淌得到处都是。厨房的烟囱开始冒烟,白灰色的烟升上去,被风吹散,融进那片橘红里。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柴火的味道,有老槐树清苦的气息,有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香。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但闻着让人安心。
这就是义庄的味道。
她把手背在身后,脚尖还在地上点着,一下一下,和厨房里切菜的笃笃声踩着同一个节拍。
灶台边,九叔把切好的菜扔进锅里,油花溅起来,滋啦一声响。
“秋生,火太大了。”
“哦,好——”
“不是让你灭,是让你调小。调小听不懂?”
“知道了知道了……”
“文才,葱切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哎哟!”
“怎么了?”
“切到手了……”
“废物。语棠——”
“哎!”谢语棠在院子里应了一声。
“还是进来帮忙切葱吧!”
谢语棠嘿嘿笑着,从树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慢悠悠往厨房走。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厨房的灯光从窗户漏出去,在院子里铺了一地碎金。
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从窗户缝里钻出去,飘了满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