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真的是尸妖

天黑透了，雨也停了，空气中泛着一阵阵的潮湿。

谢语棠换上那件夜行衣，布料贴在身上，凉飕飕的。秋生也换了一身黑的，腰里别着铜钱剑，袖子里藏着符纸，走路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文才站在义庄门口，手里攥着墨斗棍，紧张兮兮地看着他们。

“你们小心点。”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要是有事就喊，我……”

“你什么？”秋生问。

“我……我去救你们……”文才说完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讪讪地挠了挠头。

小丽从门后面飘出来：“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秋生皱眉。

“我比你们快。”小丽说，“有事我能先跑回来报信。”

谢语棠想了想，点头：“跟着可以，别出声。”

三个人出了门，小丽隐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半透明的身体和夜色融在一起，只有偶尔飘过路灯底下时，才会有一瞬间的轮廓闪现。

九叔已经在路口等着了。他没穿夜行衣，还是那件灰布长衫，但他站着的姿势和白天不一样了，背挺得更直，呼吸更浅，整个人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不露锋芒。

“走吧。”九叔看着前方说。

石家的院墙出现在夜色中。

和前两次来时一样，黑漆漆的。院墙上的瓦片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有人在轻轻咬牙，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墙头上爬。门前的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谢语棠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边缘，避开中间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地方。

九叔走到门前，没有翻墙。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没锁。

吱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有人捏着一根生锈的铁丝在锯木头。谢语棠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九叔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不是不紧张，是那种经历了太多之后，已经分不清紧张和平静的区别了。

三个人一鬼走进院子。

一颗老树站在院子中央，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枯骨，又像几只张开的手指。树皮上爬满了青藤，缠得密密麻麻，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拽住了。地上的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一脚踩上去，能感觉到底下湿漉漉的泥。

石少坚的房间在东厢。

窗户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是烛光，是那种青白色的、冷冷的、像磷火一样的光。那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渗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小块不规则的亮斑，像一块被人遗落的玉。

九叔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他在窗户侧面停下来，侧身贴着墙，慢慢探出头去。

谢语棠蹲在他身后，透过窗纸上的破洞往里看。

石少坚坐在椅子上。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袖子长出手指一截，像小孩穿了大人的衣服。他太瘦了，瘦到中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能看见锁骨下面一根一根的肋骨，像一排没埋好的桩子。他的头低着，下巴几乎碰到胸口，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白得像纸。

石坚站在他身后。

黑袍子皱巴巴的，像几天没换过，袖口和衣摆上沾着什么东西，在青白色的光线下看不太清楚。他的手按在石少坚头顶，掌心有蓝白色的光芒在闪。那光芒顺着石少坚的头顶往下流，流过他的脸，流过他的脖子，流过他的身体。每流过一处，那一处的皮肤就微微颤抖一下，像被电击了，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出来。

然后石少坚抬起头。

谢语棠看见了那张脸。

不是白，是灰。像烧过的纸灰，薄薄的，透着一股子脆，好像用手指一戳就会碎。嘴唇是紫黑色的，干裂起皮，裂开的地方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没有血。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是散的，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翳，不知道在看哪里。

然后他张开了嘴。

那两颗犬齿，比旁边所有的牙都长出一截。尖锐的，微微弯曲的，在青白色的光芒中泛着冷光，像两把收在鞘里的小刀。

尸妖的牙。

石少坚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谢语棠听不见声音。她只看见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抽搐，指甲漆黑如墨，比正常人的指甲长了一倍不止，末端微微上翘，像鸟的爪子。

他不是活人。

石坚的手从石少坚头顶移开，放在他肩膀上。那双手也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用力。他用尽全力按住那具正在腐烂的身体，像按住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罐子，像按住一件正在从手里滑走的东西。

“少坚。”石坚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谢语棠从来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是恐惧，“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

石少坚的头又低下去。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强行运转时发出的震颤。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跳动，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有人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石坚的手按得更紧了。他的手指陷进石少坚的肩膀，指甲发白，骨节突出。

然后石少坚猛地抬起头，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人。

像野兽。像困在笼子里的、饿了很久的野兽。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到能从人的胸口穿过去，把心脏攥一下。

谢语棠看见了他的眼睛，瞳孔是血红色的，竖成一条线，像猫在暗处看见猎物时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只有一种东西。

饥饿。

纯粹的、原始的、没有任何东西能填满的饥饿。

九叔的手按在谢语棠肩上，轻轻往下压。

她懂了。

该走了。

三个人沿着墙根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谢语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比脚步声大得多。

小丽飘在他们身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谢语棠也回头了。

透过窗纸上的破洞，她看见石坚把石少坚的头抱在怀里。石少坚的身体还在抖，但石坚的手已经不抖了。他就那么抱着，一动不动，像抱一个婴儿，像抱一件已经碎了但他不肯放手的瓷器。

谢语棠转过身，跟上九叔的脚步。

出了院门，走出很远，秋生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看清楚了。”他说，声音还有点抖，“是尸妖。”

九叔没说话，他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

“师傅。”她追上去。

九叔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像有什么东西在墙根底下烂了很久。谢语棠回头看了一眼石家的院墙，黑漆漆的，沉默着，像一张闭着的嘴。那扇门后面，一个父亲正在按住自己儿子的肩膀，用尽全力，不让他变成一个怪物。

但他已经是个怪物了。

只是那个父亲不愿意承认。

义庄的灯火在前方亮着，昏黄的一点，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文才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看见他们回来，整个人都松了，差点瘫在地上。

“怎么样？”他问。

没人回答他。

九叔走进院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拿起下午没喝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茶早就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堆沉在水底的淤泥。

“要想办法，”他放下茶杯，“解决掉这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