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秋生的心事
谢语棠来了一月有余,渐渐摸清了这里的作息规律。
九叔入夜后要在灵堂打坐一个时辰。
文才沾了枕头就打呼噜,雷打不动。
至于秋生,这人的作息属于“随机波动型”,有时早早回房,有时半夜溜出去也不知干什么,九叔睁只眼闭只眼,她也懒得问。
这晚,月亮好得出奇。
谢语棠坐在自己那间小屋的窗前,就着月光清点这几日从镇上淘来的针头线脑。义庄的日子比她想象中苦得多。九叔那件道袍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文才的裤子膝盖处补丁摞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像两条蜈蚣趴在上面。至于秋生……
她想起白天看见的情形。
秋生蹲在院子里擦他那辆宝贝自行车,阳光打在他后背上,道袍右侧肩胛骨的位置,豁开一道三寸来长的口子。口子是新的,边缘还挂着毛茬,估计是那天在后山追野兔时被树枝挂破的。他自己似乎没发现,或者说发现了也不当回事。
谢语棠当时想提醒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提醒了又能怎样?让他自己缝?就秋生那笨手笨脚的样儿,缝出来的针脚只怕比文才的蜈蚣还难看。
她翻出下午刚买的青灰色棉线,对着月光比了比颜色。这线是她特意挑的,和秋生那件道袍的颜色最接近,几乎看不出色差。
等等……
她为什么要特意挑?
谢语棠被自己这个念头噎了一下。她把线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窗外传来夜虫的鸣叫,断断续续的,像在笑话她。
“我就是看不惯破破烂烂的。”她对着空气小声解释,“义庄的脸面,懂不懂?”
空气没回应她。
虫叫得更欢了。
“行行行,你们笑吧。”谢语棠翻了个白眼,拿起那团线,又摸出剪刀和顶针,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光铺了满地,青石板路像浇了一层薄薄的牛乳。谢语棠轻手轻脚走到晾衣绳前——秋生的道袍就挂在那里,白天洗的,这会儿已经被晚风吹得半干。
她踮起脚把道袍取下来,袍子上有股皂角的清香,混着若有若无的、秋生身上特有的气息。她甩甩头,抱着衣服坐回自己门前的台阶上,借着月光穿针引线。
月光像化了妆的戏子,把惨白的脂粉均匀地涂抹在每一块青砖、每一片瓦当上。谢语棠低着头,针尖在布料间穿梭,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扎得仔细,尽量让针脚细密均匀。
这是她外婆教的手艺。
外婆说,姑娘家缝补衣裳,缝的不是布,是心。针脚细了,心就细。针脚稳了,人就稳。那时候她嫌外婆唠叨,现在想来,那些唠叨都成了回不去的念想。
她不知道缝了多久,只觉得月光渐渐偏移,从台阶前移到了台阶侧面。秋生那道袍上的口子,已经被细细的针脚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像一道愈合的伤口。
谢语棠把袍子举起来对着月光端详,满意地眯起眼。她甚至在那道补丁的边缘,用多余的线绣了一朵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棠花,那是她的标记,一种幼稚的、无人知晓的署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谢语棠手一抖,针差点扎进指头,她猛地回头。
秋生站在屋角拐弯处,离她不过两三丈远。
月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穿着一身中衣,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不,盯着她手里的那件道袍。
谢语棠的心跳漏了半拍。
被抓包了。
她下意识地把袍子往身后藏,但刚藏到一半就反应过来——藏什么藏?她又不是做贼!
“你……”秋生开口,声音有点哑,“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干嘛?”
“我……”谢语棠站起来,抖了抖手里的袍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理直气壮,“看你衣服破了,顺手补补。怎么,犯法啊?”
秋生没说话。
他走过来,走得很慢,脚步比平时轻得多,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走到谢语棠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站住了,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袍子上。
月光下,那道曾经豁开的口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细密整齐的针脚,像一行行小楷,工工整整地写在青灰色的布料上。
秋生伸手想摸,又缩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白天。”谢语棠把袍子递给他,“你自己没发现?”
秋生接过袍子,手指在那排针脚上轻轻摩挲。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月光打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发现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就是……没顾上。”
谢语棠差点笑出声。没顾上?这借口找的,比文才的智商还感人。
“行了,补好了。”她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下次注意点,别老挂破。师傅那件道袍我也得补,没工夫天天伺候你们。”
说完,她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槛边,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谢语棠。”
她回头。
秋生站在月光里,手里攥着那件道袍,脸上的表情古怪得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那个……”他挠挠头,“谢了。”
谢语棠挑挑眉:“哟,秋生少爷也会说谢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秋生瞪她一眼,那点古怪的表情瞬间被惯常的嫌弃取代,“你这张嘴,迟早得让人缝上。”
“让你缝?”谢语棠嗤笑,“你那手艺,还是先缝好自己的衣服再说吧。”
说完,她推门进屋,顺手把门带上。
门板隔绝了月光,也隔绝了秋生的脸。谢语棠靠在门背后,听见自己心跳得有点快。她抬手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气。
不就是补个衣服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窗外传来秋生离去的脚步声,很轻,很慢。然后是文才屋里传出的呼噜声,九叔屋里隐隐约约的木鱼声,以及夜虫不知疲倦的鸣叫。
谢语棠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秋生刚才的表情。那是一种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欠揍的挑衅,不是嘴硬的嫌弃,而是一种……
她说不清。
就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你以为看透了,伸手一捞,碎的。
秋生回到自己屋里,没点灯。
他坐在床边,把那件道袍摊在膝盖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遍一遍地看那些针脚。它们细得几乎看不出来,却每一针都扎得那么牢。
他想起谢语棠低头缝补的样子。月光打在她侧脸上,把那张总是牙尖嘴利的嘴,衬得柔和了许多。她的睫毛很长,一眨一眨的,像蝴蝶的翅膀。
他想起她刚才那句“让你缝?”,还有那个嗤笑的表情。
嗤笑归嗤笑,她眼睛里有光。
秋生把袍子叠好,放在枕边。躺下去,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又把袍子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皂角的香味里,多了一点点陌生的气息,不是谢语棠身上常有的那种烟火气,而是另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
他把袍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从小在义庄长大,九叔待他如子,文才待他如兄。衣服破了,向来是自己对付两针,或者干脆就那么穿着。从来没有人……
他想起谢语棠刚才说的话:“看你这衣服破了,顺手补补。”
顺手?
他咧嘴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把袍子举高,借着月光,终于看见了那道补丁边缘,有一朵极小极小的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是……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朵小花。
心口更闷了。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隐隐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窗外虫鸣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