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恨你是根木头

第14章 恨你是根木头

谢语棠在义庄待了两个月零十三天。

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叶葳蕤,密匝匝的绿荫遮住了半个院子。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满铜钱大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活了,跳跃着,追逐着,像顽皮的金色小兽。

枝头传来第一声蝉鸣,嘶哑而执着。

文才坐在石凳上打哈欠,手里的《早晚功课经》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翻都懒得翻。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里嘟囔:“这么热的天,还背书……”

“二师兄,你昨晚又没背?”谢语棠从厨房端着早饭出来,看见他那副模样,忍不住摇头。

文才嘿嘿一笑:“我这不是等小师妹你帮我划重点嘛。”

“重点就是整本都要背。”九叔的声音从堂屋传来,人还没露面,威压先到。

文才立刻正襟危坐,装模作样地翻开书。秋生在旁边剥着花生,幸灾乐祸地笑,眼神却不时飘向谢语棠——她今天穿了件青色的布衫,是前些日子自己改的,袖口绣了两片小竹叶,在晨光里格外素净好看。

谢语棠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他。秋生立刻收回视线,盯着手里的花生,仿佛花生上刻着天书。

“大师兄,你花生壳扔地上了。”谢语棠提醒。

秋生低头,果然脚边一堆壳,他赶紧用脚扫到石桌底下,装作若无其事。

谢语棠心里好笑:这人怎么回事?最近总偷偷看她,被发现了又假装没事,该不会又在琢磨什么恶作剧整她吧?

早饭是白粥配咸菜,外加谢语棠特制的葱花饼。秋生一个人吃了三张,文才抢到一张半,九叔不动声色地吃了两张,剩下半张被谢语棠自己啃了。

吃完,九叔擦擦嘴,突然说:“今日不学新东西,考考你们这两个月的进境。”

秋生和文才同时僵住。

“师傅,这……这不年不节的,考什么啊?”秋生干笑。

九叔瞥他一眼:“你们两个懒骨头,不考能上天。语棠,你虽然来得晚,但勤勉,也跟着一起。”

谢语棠心里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这两个多月,她每天早起练气,白天学符咒,晚上背口诀,连做梦都在掐诀。秋生和文才偷懒的时候,她在练。他们斗嘴的时候,她还在练。

她想知道自己到底学到了什么程度。

九叔从袖中取出三张符纸,分别递给他们:“每人画一张‘净心神咒符’,一炷香为限。此符虽简单,但最考校笔力和心性。开始吧。”

文才看着符纸,脸都绿了:“净心……这符我昨天刚看过,怎么画的来着?”

秋生也皱眉,但没说话,拿起笔蘸墨。

谢语棠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回想九叔教过的口诀:“一笔天地动,二笔鬼神惊,三笔平天下,四笔度苍生……净心符重在心神合一,笔随意走,不可断续。”

她睁开眼,提笔,落纸。

笔尖在黄纸上行走,如游龙入海,一气呵成。收笔时,符纸微微泛起一层金光,随即隐去。

再看秋生,画到一半笔锋抖了,符上多了一个墨点,整张符顿时黯淡。文才更惨,画得歪歪扭扭,像一条被踩扁的蜈蚣。

一炷香燃尽。

九叔拿起三张符,先是文才的,他看了一眼,没说话,直接扔进纸篓。文才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小狗。

再是秋生的,九叔盯着那个墨点,眉头拧成疙瘩:“秋生,你画符的时候在想什么?”

秋生张了张嘴,他能说刚才一直在偷看小师妹吗?不能。于是他闷声说:“弟子……弟子走神了。”

“走神?”九叔气得胡子抖,“画净心符你都能走神,你是嫌自己心太净了是吧?”

最后拿起谢语棠的符,九叔仔细端详,脸上的怒意渐渐化成欣慰,他点点头:“这一笔转折流畅,收尾干净,已得七分神韵。语棠,你过来。”

谢语棠走上前,九叔把那道符折好,放进她手心:“这道符你留着,以后心不静的时候,可以对着它冥想。”

谢语棠心里一暖,握紧那道符,就像握着师傅的肯定。

九叔转头看向两个不成器的徒弟,眼神复杂:“你们两个,入门比她早这么多年,如今连个新来的都比不上。秋生,你天分最高,却最不用心。文才,你倒是用心,可脑子跟不上。你们两个啊……”

他没说完,但“恨铁不成钢”五个字已经写在脸上。

秋生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吭声。文才更是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九叔叹了口气,从怀里又掏出几张空白符纸:“罢了,今日再教一道新符——镇宅安家符。此符专克小邪小祟,贴在门上,寻常孤魂野鬼不敢近。你们三个仔细看。”

他提笔蘸朱砂,一边画一边讲解:“先起角,再走边,最后点眼。角要刚劲,边要圆融,眼要灵动。记住,此符的关键在于最后那一点,点早了气不足,点晚了神散了。”

谢语棠凝神细看,把每一个细节刻在脑子里。秋生这回不敢走神了,瞪大眼睛盯着九叔的手。文才则努力伸长脖子,奈何个子矮,被秋生挡了个严实。

九叔画完,一张符纸无风自动,飘然悬空半息,才轻轻落下。

“看清楚了吗?每人画三张,画完才能吃午饭。”

秋生第一个抢过笔,心想着这回一定要画好,让师傅刮目相看。他深吸一口气,下笔飞快,结果太急,第一笔就歪了,整张符报废。

“哎呀!”他懊恼地拍大腿。

文才见状,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描,结果描得太慢,气息断断续续,符不成形。

谢语棠不急不躁,先闭眼回想了一遍九叔的笔法,然后才提笔。第一张,一气呵成,虽不如九叔的神韵,但结构完整。第二张,更加熟练,隐隐有光芒流动。第三张,她尝试加快速度,结果收尾时手一抖,点眼的位置偏了半毫,整张符顿时暗淡。

“这张不行。”她叹了口气,把废符放在一边。

九叔走过来看了看:“知道为什么不行吗?”

“点眼的时候心急了,气息没跟上。”谢语棠认真道。

九叔点点头:“知道错在哪就好。再来。”

秋生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他画废了五张纸,才勉强画出一张能看的。文才更惨,画了七张,只有一张勉强及格。

而谢语棠,除了那张点眼失误的,其余两张都合格,其中一张还被九叔夸“有灵气”。

秋生心里憋着一股劲,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他看着谢语棠认真画符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痒,就想搞点破坏引起她注意。

趁谢语棠去换水,他悄悄把她的朱砂碟挪了个位置。谢语棠回来,没注意,一蘸,空了。

“咦?我的朱砂呢?”她四处找。

秋生装作若无其事地画符,嘴角却偷偷上扬。文才不明所以,傻乎乎地指着秋生:“刚才大师兄动过你的碟子。”

秋生瞪了文才一眼,谢语棠立刻明白过来,气鼓鼓地走过来,一把夺回朱砂碟:“师兄!你是不是又想整我?”

“我没有,我就是看看你那朱砂是不是比我好。”秋生嘴硬。

“你——”谢语棠正要发作,九叔的声音传来:“秋生,你过来。”

秋生心里一紧,磨磨蹭蹭走过去。九叔也不骂他,只是指着墙角那堆柴:“去,把那些柴劈了,劈不完不许吃午饭。”

秋生苦着脸,拿起斧头去劈柴。一边劈一边回头偷看谢语棠,见她正专心画符,压根没注意自己,心里又气又恼:我都被罚了,你倒是看我一眼啊!

劈着劈着,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他故意把柴劈得砰砰响,响声惊动了文才,文才跑过来看热闹。秋生朝他使了个眼色,文才傻乎乎地问:“大师兄,你眼睛抽筋了?”

秋生差点气死。

谢语棠被响声吵到,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秋生的目光。秋生赶紧低头,装作用力劈柴,结果一斧头劈歪,差点砍到自己脚。

“哎哟!”他跳起来。

谢语棠忍不住笑出声,这一笑,秋生心里突然就美了,连脚疼都忘了。

午饭时间,秋生劈完柴,累得满头大汗。谢语棠看他那狼狈样,有点于心不忍,悄悄塞给他一个馒头,里面夹了腌菜。

秋生接过馒头,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说:“就一个?不够吃。”

“爱吃不吃。”谢语棠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盯着他。

秋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干……干嘛?”

谢语棠眯起眼,压低声音:“秋生,我问你,你最近为什么总盯着我看?”

秋生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强装镇定:“谁……谁盯着你了?我那是监督你有没有偷懒!师傅说了,让我多看着你,怕你学歪了。”

“真的?”谢语棠一脸怀疑。

“当然是真的!”秋生挺起胸脯,力求理直气壮。

谢语棠哼了一声:“那你监督就监督,别老用那种奇怪的眼神。还有,你要是再偷偷捉弄我,我就告诉师傅,让他罚你劈一个月柴!”

说完,她转身走了,留秋生一个人站在原地。

秋生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突然叹了口气。

“木头,真是块木头。”他小声嘟囔。

文才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好奇地问:“大师兄,你说谁是木头?”

“没你事,吃你的饭!”

文才委屈地摸摸头,走开了。

下午,九叔出门办事,让三人在家练习。

谢语棠坐在石桌前,一遍遍画符。秋生坐在门槛上,假装晒太阳,实则眼神一直往那边瞟。他看着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鼻尖上有一点朱砂,大概是刚才不小心蹭上的。

他想过去帮她擦掉,又不敢。

他想跟她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回事,自己不是故意捣蛋,只是想让她多看自己一眼。可这话怎么能说出口?说了还不被她笑死?

正想着,谢语棠突然抬头,又抓住他的目光。

“秋生!你又盯着我!”她站起来,叉着腰,“我警告你,不许再偷偷看我!再让我发现,我就……我就把你的秘密告诉师傅!”

秋生心里一惊:“我有什么秘密?”

“你肯定有!比如上次你偷吃师傅的供果,比如上上次你把文才的鞋藏起来,比如大大上次你——”谢语棠掰着手指数。

秋生赶紧打断她:“行了行了,我不看你了还不行吗?”

他转过头,假装看天。天上飘着几朵云,像棉花糖。

可是不看,心里又想得慌。

他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谢语棠已经坐下继续画符,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秋生心里哀嚎:师傅救命,我好像病了。

夜里,秋生翻来覆去睡不着。

文才打着呼噜,睡得跟猪一样。秋生踢了他一脚,文才翻个身继续睡。

“文才,醒醒。”秋生又踢一脚。

文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干嘛?”

“你说,小师妹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文才愣了愣,揉揉眼睛:“没有啊,小师妹挺好的,今天还给我补了袜子。”

“那是给你补袜子!她给我补过吗?”秋生酸溜溜地说。

文才想了想:“怎么没有,你衣服不都是师妹补的吗?不过你老欺负她,她干嘛还给你补?小师妹倒是有点傻。”

秋生噎住,半天才说:“我那哪是欺负……我就是……”

“就是什么?”

秋生说不出来,烦躁地翻身:“算了,睡你的觉。”

文才哦了一声,很快又打起呼噜。

秋生盯着黑暗中的房梁,脑海里全是白天谢语棠的脸。她瞪他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认真画符的样子。

“木头。”他又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她还是骂自己。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义庄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偷笑。

第二天一早,谢语棠起床做饭,发现灶台上放着一小碟剥好的花生米。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见秋生正在院子里练拳,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她笑了笑,把花生米收起来,没说什么。

秋生偷偷观察她的反应,见她收了,心里乐开了花。他拳打得更有劲了,虎虎生风,结果一脚踩到石子,差点摔个狗吃屎。

文才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谢语棠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秋生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虽然狼狈,但心里却甜滋滋的。

他想:算了,木头就木头吧,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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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入九叔门下,师兄们卷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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