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回茅山闭门思过
白光炸开的那一刻,谢语棠的手已经揣在怀里了。
不是害怕,是早有准备。昨天备战的时候,她就蹲在义庄后院的磨盘旁边,一边擦桃木剑一边拍自己的脑袋。拍得啪啪响,把文才都吓着了,以为她被鬼上了身。
“小师妹,你没事吧?”文才当时端着碗过来,碗里是午饭剩的疙瘩汤。
“没事。”谢语棠说,“就是觉得自己脑子不好使。”
“你脑子还不好使?”文才吸溜了一口汤,“那我和秋生算什么?”
谢语棠没理他,继续拍。她确实在跟自己生气。昨晚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翻来覆去地想《僵尸至尊》的剧情——九叔拿八卦镜挡石坚的闪电奔雷拳,那一段她看过不下十遍,每次看到都拍大腿叫好。可现在真要用了,她死活想不起来八卦镜具体是怎么用的。是正面挡?是斜着折射?还是需要念咒?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越使劲想越糊涂。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问题。穿越过来四五个月了,现代的事情越来越模糊。大学宿舍的走廊是什么颜色?食堂二楼的糖醋排骨多少钱一份?她想了半天,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是鬼吓的?还是最近太累了?”她嘀咕着,又拍了一下脑袋。
九叔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她在磨盘旁边自残,走过来坐下。
“怎么了?”
谢语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她没敢说自己看过电影,只说是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用一面镜子挡住了一道雷,雷拐了个弯,打在了放雷的人自己身上。
九叔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八卦镜。”他说。
谢语棠眼睛一亮:“对!就是那个!”
九叔没再问,起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边缘刻着八卦纹,镜面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他把镜子递给她。
“镇雷八卦镜。祖师爷传下来的,能挡天雷,也能折射。”他顿了顿,“你那个梦,也许是前世的记忆。”
谢语棠接过镜子,翻来覆去地看。镜子不重,铜色发暗,边缘的八卦纹有些磨损,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她把镜子揣进怀里,拍了拍,觉得胸口多了块硬邦邦的东西,心里踏实了不少。
此刻那块硬邦邦的东西正好派上了用场。
蓝白色的雷蛇扑到面前的瞬间,谢语棠把镜子从怀里掏出来,双手举着,镜面对准那道雷。动作不算快,但稳,昨天她在后院练了整整一个下午,对着空气比划了不知道多少次,练到秋生都嫌烦了,说“你再举那破镜子我就把它扔井里”。
雷光撞上镜面。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那道蓝白色的电弧像水撞上了石头,在镜面上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拐了个弯。
从镜面上弹回去,直直地打在了石坚的右肩膀上。
石坚的身体猛地一僵。蓝白色的电弧在他肩头炸开,道袍被烧出一个碗大的洞,露出的皮肉焦黑一片。他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右臂垂下来,手指痉挛着,掌心的蓝光彻底灭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谢语棠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八卦镜,镜面上有一道浅浅的焦痕,冒着细烟。她伸手摸了摸,烫得她“嘶”了一声,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自己真是个小聪明豆,这雷打在身上还不炸得渣都不剩?
九叔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脚步向前迈了一步,手伸出去,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关切,不是愤怒,是那种看见悬崖边上站着一个人、想拉一把又怕惊着他的小心。
“师兄。”
石坚捂着右肩,抬起头。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看着九叔,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秋生从侧面冲过来,一把拽过谢语棠,从上到下看了三遍。目光扫过她的脸、脖子、肩膀、手臂,确认没有伤口,又看了一遍。
“你没事吧?伤到你没?”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抖。
谢语棠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把八卦镜在他面前晃了晃:“没事没事,多亏师傅的八卦镜。”
秋生盯着那面镜子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镜子夺过去,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裂痕,没有穿透打到她身上的风险,才还给她。
“下次别这么莽撞了。”他说,声音硬邦邦的。
谢语棠把镜子揣回怀里,拍了拍他的臂膀,示意他别紧张。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九叔身边,看着石坚。
石坚疼得半跪在地上,右肩的伤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道袍的碎片粘在焦黑的皮肉上,边缘卷曲着,散发出一股烧焦的味道。他抬起头,看着谢语棠,又看着九叔,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们早知道?”
谢语棠蹲下来,和他平视。
“大师伯,”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其实师傅一早就知道你是故意的了。”
石坚的瞳孔猛地收缩。
“石少坚来义庄,不是被小丽引来的。”谢语棠说,“是你让他来的。你纵容他,就是想让我们动手,然后你装可怜,博同情,骗我体内的道骨。”
石坚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昨天备战的时候,师傅就跟我说了。”谢语棠转头看了九叔一眼,九叔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喜怒,“他说你这个人,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示弱。你能拜托他让我们去取棺材菌,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石坚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人扒光了衣服、所有的伪装都荡然无存的难堪。
“你给石少坚用棺材菌的时候师傅就发现了。”谢语棠继续说,“棺材菌阴气重根本救不了他。所以你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虽然师傅一开始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但现在知道了,你是想等我自愿把体内的道骨拿出来。”
石坚的右肩在流血。暗红色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青砖上,一滴,两滴,三滴。他没有去捂,就那么让它淌着。
“你从一开始就不认可我是师伯转世。”谢语棠的声音轻下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觉得我不配。不配拥有道骨,不配站在茅山弟子的位置上。”
石坚低下头。
“所以你宁愿自己得不到,也要毁了。”谢语棠说,“你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你成不了茅山最强,你的儿子就要成为最强。这已经变成了你的执念。”
石坚的肩膀颤了一下。
“但你错了,大师伯。”谢语棠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像一个人在哄一个迷了路的孩子,“我不是圣人,我也不想当圣人。我来义庄本就是个意外,不是为了继承前世的衣钵,不是为了成为茅山最强。我就是想活着,想跟着师傅学点本事,在义庄做面条也好,叠元宝也好,平平淡淡的一辈子呆着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顿了顿。
“师伯祖已然离去,您心中或许有悔,有不甘,有放不下的执念。可在我记忆里,师伯祖最后那句话,分明是不要责怪小石坚,更不要怨他。所以即便没有那些情关纠葛,以师伯祖的性子,面对尸王祸乱,她也定会挺身而出,以身封印,护全茅山。您如今,不必向任何人证明自己,更不必执着于是否茅山最强。”
石坚紧绷面部有些松动,谢语棠想了想,还是开口:“师伯祖真正希望的,是您能像她当年那般,扛起茅山的重任,守好这一脉道统,带好门下后辈。您该学着放下,接受她的离去。若您真觉得心中有愧,想要赎罪,便替她好好守着茅山,护着茅山,这才是她最想看到的。”
谢语棠说着又走近了一步:“你让我帮石少坚,我可以帮。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是什么师伯转世,是因为我叫你一声大师伯。你是师傅的大师兄,是茅山的人。我是不是您师伯转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茅山弟子应该同气连枝,不该闹成这样。”
石坚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之前那种假装的、表演给人看的红,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渗的、压都压不住的红。眼泪在他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修道之人,眼泪不是流给别人看的。
“你刚才那道雷,”谢语棠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要是真打在我身上,你现在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石坚的身体猛地一震。
九叔走上前,在他身边蹲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石坚看着那块手帕,看了很久。
他没有接。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九叔,声音闷在胸腔里。
九叔说,“一直找不到你的去向,我就蹲点蹲了好几天,碰到了少坚外出。我跟去查了少坚的情况。”
石坚闭上了眼睛。
“你那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九叔说,“用少坚当饵,引语棠出手,然后你装可怜,骗她自愿献出道骨。你不确定她体内到底有没有,但你赌了。”
石坚没有说话。
“你赌赢了。”九叔把手帕塞进他手里。
石坚睁开眼。
九叔站起来,低头看着他:“既然语棠愿意,道骨归位,菌根就可以化掉。他醒来之后,肉体应该也会完好如初。”
石坚低下头,看着自己焦黑的右肩。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伤口边缘的血粘在衣服上。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在努力挺直腰杆。
他看着谢语棠。
谢语棠站在他面前,没有退。她手里还攥着那面八卦镜,镜面上的焦痕还在冒烟。她把这辈子所有的演技都用在脸上了——镇定,从容,像一个早就看穿一切的聪明人。
其实她心里慌得要死。刚才那道雷要是偏一点,打在镜框上,她现在就是一只烤全羊。
但她不能露怯。九叔在她身后,秋生在她旁边,文才在廊檐下举着墨斗棍,浑身湿透,像一只落水的鸡。
他们都在。
“师兄,”九叔说,“少坚醒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石坚沉默了很久。
“回茅山。”他说,“闭门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