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你还是像她的
九叔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知道这些从石坚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闭门思过,对石坚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但他说了。他说了,就是认了。
石坚转向谢语棠。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又落回来。像一个想开口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人,在嘴边转了无数圈的话,最后只挤出来几个字。
“其实你体内只有半块先天道骨。”
谢语棠愣了一下。
“前世献祭的时候,肉身烧尽了,半块道骨化成了一块玉。”石坚的声音很慢,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每一个字都要想一想才说出口,“还剩的半块,跟着你的魂魄一起投了胎,在你体内。”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白玉,通体温润,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它被保护得很光滑,是被人小心地、仔细地处理过的,像对待一件舍不得丢掉的宝贝。
“还有半块,在我这里。”石坚把玉托在掌心,递向她,“我留了四十年。”
谢语棠盯着那块玉,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认识那块玉。不是见过,是认识。是那种刻在骨头里的、不需要眼睛就能认出来的认识。她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不是心跳,是另一块道骨在回应。隔着皮肉和肋骨,隔着四十年和一次投胎,两块道骨在互相呼唤,像两盏隔着一道门、互相映着光的灯。
“如果你愿意的话,”石坚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用这一半就好,少坚能活就可以了,修为什么的不重要。你体内的,不用取。”
谢语棠看着那块玉,又看着石坚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惭愧。他的右肩的伤口因为他的拿东西动作,又开始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青砖上,一滴,两滴。他没有去捂,就那么让它淌着,好像那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她伸手接过那块玉。
玉入手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不是疼痛,是一种久别重逢的恍惚。玉是温的,像被人握了很久很久,久到体温渗进了石头里,再也散不掉。而胸口深处那半块震得更厉害了,像一颗被唤醒的心脏,在肋骨下面轻轻地、急切地跳动着。
她闭上眼睛。
那些记忆碎片又来了。不是手诀,不是符箓,是一些更深的、更模糊的东西。她看见一双手,把一块发光的玉按在一个人胸口上。那道光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血脉蔓延,像树的根须,一寸一寸地填满那些裂缝。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谢语棠深吸一口气,把玉握在掌心。她闭上眼睛,不去想,不去猜,只是感受。感受那块玉在她手心里的温度,感受胸口深处那半块的回应,感受那些从身体深处浮上来的、不属于这一世却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指尖开始发光。
不是金色的光,不是蓝色的光,是一种很柔和的、乳白色的光。那光从她指尖渗出来,顺着她的手指流向掌心的玉,像水渗进干裂的土地。玉在她掌心里亮起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暖,最后整块玉都变成了一团柔和的光,像一颗被重新点燃的心。
疼。
不是皮肉之痛,是魂在疼。那种疼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被唤醒,像一棵树在冬天里被硬生生催出了春天的芽,每一根须都连着血肉,每一寸生长都在撕扯。她的脸色瞬间白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但她没有松手。
她蹲下来,把发光的玉按在石少坚的胸口上。
光从她掌心涌出来,顺着她的手掌流进石少坚的身体里。那光所到之处,焦黑的皮肤慢慢收口,暗红色的筋膜被新生的肉芽覆盖,骨头归位,筋脉重连。石少坚的身体像一棵枯了很久的老树,被一场春雨浇透了,从根到梢都在舒展。
他脸上的青黑色在褪去,像冰面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融化,露出下面苍白的、但完整的面容。嘴唇长出来了,虽然还是发紫,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烂掉的样子。獠牙慢慢缩回去,缩成正常的大小。胸口开始有了起伏,不是之前那种被尸气驱动的痉挛,是真正的呼吸,很弱,但确实是呼吸。
谢语棠的手还按在石少坚胸口上,但光已经暗了。她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少坚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膝盖发软,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肩膀。
秋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笨手笨脚地给她擦汗。手帕是粗布的,擦在脸上有点扎,但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把她碰碎了。
“行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种刻意压着的镇定,“差不多了。”
谢语棠点点头,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往下栽。秋生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架起来,让她靠着自己站稳。
“逞什么能。”他小声说,声音里有心疼,有生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又不是什么大罗神仙。”
谢语棠靠在他肩膀上,喘了几口气,感觉那股被抽空的感觉慢慢过去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但掌心那块玉已经暗淡了,像一块普通的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
她把手里的玉递给石坚。
“大师伯。”
石坚没有接。
他看着谢语棠。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额头的汗,看着她靠在秋生身上微微发抖的身体。他微微蹙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
那时候云棠也是这样,把道骨按在一个人胸口上,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救完之后也是这样,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站都站不稳,但还在笑。
石坚的喉咙动了一下。
谢语棠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但石坚看见了。他看见那个笑容和云棠重叠在一起,像两滴水融成了一滴,分不清哪滴是旧的,哪滴是新的。
“师伯。”谢语棠开口,声音有点虚,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世间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太多了。如果今日是师伯祖在,肯定也会帮。”
石坚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您和师傅是茅山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谢语棠说,语气认真得不像一个刚入门不到半年的小徒弟,“师伯祖肯定也希望你们能一起将茅山这一脉发扬光大、万古流芳,而不是互相残杀,令茅山至此没落。”
石坚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被一只手拉回来了,回头一看,拉他的那个人,正是当年把他从另一个悬崖边上拉回来的那个人。
“你还是像她的。”石坚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心怀大义。”
他顿了顿。
“终究是对不住你。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谢语棠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小狡猾,像一个刚做了一件好事就开始讨糖吃的小孩:“严重了师伯,以后万一有什么事情,您愿意出面帮帮我就行了。”
石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日头,没什么热度,但就是亮了一下。他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对着谢语棠深深鞠了一躬。不是弯腰,是抱拳鞠躬,是茅山弟子对长辈行的礼,是郑重其事的、一言九鼎的承诺。
谢语棠吓了一跳,想伸手扶他,但腿还软着,差点栽倒。秋生赶紧扶稳她,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别乱动”。
石坚直起身,转向九叔。
“师弟,”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少了之前那种冷硬,“今晚要借你一间房。少坚暂时还不能挪动,让他休息一下。”
九叔点头:“东厢房空着,让他住那儿。”
石坚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石少坚身边,弯腰去扶他。九叔招呼秋生和文才帮忙,三个人把石少坚从地上架起来,向东厢房走去。
石少坚还没有醒,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他的脸不再是之前那种青黑色,而是苍白的、但完整的人的颜色。虽然还是瘦得脱相,但至少看起来像一个病人,而不是一个怪物。
文才架着石少坚的左胳膊,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确认他不会再突然张嘴咬人,才放心地往前迈步。
扶着走的过程中,文才忽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脸一下子拉得比驴脸还长。
“师兄,”他哭丧着脸问秋生,“他睡厢房,咱们今晚睡哪里啊?”
秋生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石少坚的胳膊往上抬了抬,换了个更省力的姿势:“后院不是还有一间?”
文才的脸拉得更长了,五官都快挤到一起去了:“师兄,那是停尸房啊!”
“凑合一夜吧,”秋生面无表情地说,“总比睡大街强。”
文才的嘴张了张,想反驳,但看了看手里的石少坚,又看了看自己的处境,最后把嘴闭上了。他的脸上写满了委屈,像一个被发配到边疆的官员,满肚子牢骚但不敢说。
谢语棠跟在后面,看着文才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忍不住想笑。一笑,胸口那股被抽空的感觉又泛上来,她赶紧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
九叔走在最后面,路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没事吧?”
谢语棠摇摇头:“就是有点虚。”
九叔看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东西递给她。是一块饴糖,黄褐色,用油纸包着,是镇上杂货铺卖的那种最普通的糖。
“吃了,补补气血。”
谢语棠接过糖,剥开油纸,塞进嘴里。糖很甜,甜得有点齁,但吃下去之后,胸口那股空落落的感觉确实好了不少。
“师傅,”她含着糖,声音含混不清,“你身上怎么还带糖啊?”
九叔没回答,背着手往前走。
谢语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她含着糖,慢慢跟在队伍最后面。东厢房的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里溢出来,落在院子里那些碎砖和瓦罐上,落在老槐树被雷劈焦的痕迹上,落在一地狼藉上。
厨房里还有半块枣糕,不知道被文才和秋生祸祸成什么样了。
明天还得早起收拾院子。
后天还得练功。
大后天……大后天的事,大后天再说。
谢语棠把嘴里的糖嚼了嚼了,咽下去,甜味从喉咙一直顺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