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槐树下的约定
石少坚被安顿在东厢房之后,谢语棠没有立刻回屋。
她转身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面。树冠遮天蔽日的,白天能挡住大半阳光,夜里就显得格外幽深。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根错节,在树干底部围成一个天然的凹陷,像个浅浅的碗。小丽就蜷在里面。
她的身体已经近乎透明了。
不是之前那种能看见身后木门纹路的透,是那种快要化掉的透。像一块冰放在太阳底下,边缘已经开始淌水,轮廓还在,但随时都可能消失。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嘴角微微往下撇,像在做噩梦。白衣裳上沾了灰,裙摆破了一道口子,不知道是在哪儿刮的。
谢语棠蹲下来,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没有反应。
她想起刚才打斗前的那一幕,石少坚冲进院子的时候,小丽是被他拖在后面的。像一只被线拽着的风筝,收不回来也落不下去。她拼了命把石少坚引进义庄,自己却被尸气冲撞了一下,被石少坚摔在院子里就再也没起来。是文才趁乱把她拖到树根旁边的,那时候谢语棠正忙着打斗,只来得及瞥一眼。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固魂符,九叔教的,说是能给魂魄“定一定神”,像给快散架的房子钉几根柱子。符纸是黄色的,上面用朱砂画了弯弯曲曲的符文,看着像一堆扭在一起的蚯蚓。她把符纸贴在小丽额头上,轻轻按了按,指尖触到符纸的瞬间,感觉下面什么都没有,像按在一层薄冰上,冰下面是空的。
符纸亮了一下。很淡的光,金色的,像蜡烛快要灭之前最后跳一下的那种亮。小丽的身体在那道光里微微震了震,边缘模糊的地方慢慢清晰了一点,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重新描了边。
谢语棠等了一会儿,确认符纸贴住了,才收回手。
“你先在这儿歇着。”她小声说,像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等忙完了,我来看你。”
小丽没有回答。但她的眉头好像舒展了一点,谢语棠把她的裙摆理了理。
然后她在槐树根上坐下来,靠着树干,抬头看天。
月亮快圆了。
算算日子,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头顶那轮月亮已经胖了一大圈,像个发面饼,挂在槐树梢上,黄澄澄的,边缘有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几片云从它下面飘过去,被染成银白色,像被谁洗过一遍。谢语棠看着月亮,忽然想起另一个世界的月饼。五仁的,青红丝,她小时候最讨厌吃那种,每次拿到咬一口发现是五仁都偷偷又塞回袋子里假装不是自己吃的,妈妈总气的要揍她。可现在想起来,居然有点想念那个味道。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带着一点笑意。
谢语棠转头。秋生站在槐树另一边,手里端着一碗水,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两颗刚剥了壳的龙眼。他已经换了身干净的道袍,但袖子没来得及系好,松松垮垮地垂着,露出一截手腕。
“你怎么还没睡?”谢语棠问。
秋生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把那碗水递给她:“先喝口水,你刚才脸色白得吓人。”
谢语棠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井水,凉丝丝的。
“文才师兄呢?你们怎么没有休息?”
秋生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他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靠着树干,仰头看月亮。
“文才胆子小,不敢睡后院,去师傅屋里打地铺了。”他说,嘴角弯了一下,“我刚收拾完,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谢语棠“哦”了一声,把碗放在旁边,也靠回树干上。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远处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这个夜晚是否安全。月亮慢慢往上爬,从槐树梢爬到屋顶上方,又从屋顶爬到更高的地方。
过了很久,久到谢语棠以为秋生已经睡着了。
“小师妹。”
“嗯。”
秋生没有转头,还是看着月亮。但他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随意的、带笑的声音,是一种绷着的、像在攒力气的声音。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谢语棠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什么真的?”
“就是你给大师伯说的。”秋生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你说你在义庄平平淡淡的一辈子就好。是真的吗?你愿意一直待在这里吗?”
谢语棠愣住了。
她看着秋生的侧脸,看着他那双一直看着月亮、不敢转过来的眼睛,看着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连他耳根那一抹红都看得见。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秋生。”她说。
秋生没动,但耳朵竖起来了——那种听别人说话时下意识把耳朵往前凑一点的小动作,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的心意。”谢语棠说,“一直都知道。”
秋生的耳根红了。红得像着了火,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连月光都盖不住。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但嘴还在逞强:“我……我又没说是……”
“你说了。”谢语棠打断他,“你刚才说的。”
秋生的嘴张了张,合上了。他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赃物还在手里,想赖都赖不掉。
谢语棠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你对我好,我能感受到。好几次奋不顾身地救我,我对你也不是没有感觉。”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你知道的,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我不确定我会不会突然再穿回去。如果我到时候又消失了,你怎么办?”
秋生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着谢语棠,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里面所有的东西都照得一览无余。有紧张,有期待,有一种让人心里发酸的认真,还有一丝很少见的、藏得很深的害怕。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想过,但每次想到就赶紧把它按下去,按到最深处,用别的东西盖住。不敢想,也不能想。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
“我说出来你可能要笑话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其实我对你是一见钟情。或许是命中注定,我总是不由自主想保护你。我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我知道如果连现在都把握不住,我这辈子一定会在后悔中度过。”
谢语棠听到“一见钟情”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偷偷笑了一下。好小子,和电影里一样,一看到美女就不可自拔了。但她没有笑出来,因为她看见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
“那我们可以先互相了解。”
秋生猛地抬起头。
“互相了解?”他的声音有点变调,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谢语棠点点头,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我来到义庄才四个多月。如果按你的话说是一见钟情,那太缥缈了。如果我答应和你在一起,相处下来你发现你根本不喜欢我的性格,咱们该怎么办?”
“不会的……”秋生急了,“我怎么会……”
“世界上因为时间而变化的东西太多了。”谢语棠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笃定,“感情也是。我们还是师兄妹,还是义庄的家人,先互相了解。能不能在一起要看相处磨合,也要看看能不能找到我穿越的原因。更重要的是……要问过师傅门派的规矩。”
秋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谢语棠,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从激动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打动了的神情。
“好。”他说,“先相处磨合。那你不能像以前一样总躲着我,也要接受我对你的好。”
谢语棠挑眉:“哼~你对我一点也不好,总是欺负我。”
“那是因为我……喜欢你,想逗你开心……”秋生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简直像蚊子叫,“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他说着,伸手拽住谢语棠的袖子,轻轻晃了晃。不是撒娇的那种晃,是一种笨拙的、不知道怎么表达的、像小孩子拽着大人衣角的那种晃。
谢语棠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她正要说什么……
“咳咳。”
一声咳嗽从身后传来。
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把剪刀,咔嚓一下,把两个人之间那根正在慢慢拉紧的线剪断了。
谢语棠和秋生同时弹开,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秋生差点从树根上摔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树干,脸涨得通红。谢语棠也好不到哪儿去,手边的碗差点翻了,赶紧端稳,假装自己一直在喝水。
石坚站在三步之外,右肩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白色的绷带在月光下格外扎眼。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眯着,从眼缝里射出来的光像两把刀子,直直地扎在秋生身上。
“师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这么晚了,你还不去休息。”
秋生被那道目光扎得浑身不自在,偷偷看了谢语棠一眼。谢语棠拼命给他使眼色——走,快走,再不走走不掉了。
“睡,这就睡,大师伯。”秋生站起来,声音有点发虚。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谢语棠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没说出口。
谢语棠对他比了个口型“快走”。
秋生终于迈开步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走到廊檐下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头也没回,一溜烟消失在后院门后面。
石坚看着那个方向,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谢语棠听出了那声哼里的意思,不是生气,不是不满,是一种“小子,你最好识相”的警告。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把嘴角那点笑藏起来。
石坚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脸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也许是月光的原因,也许是别的原因。右肩的绷带白得刺眼,但他的站姿还是笔直的,像一棵被雷劈过但还没倒的树。
“少坚已经安顿好了。”他说,“修养两天,我就带他走。”
谢语棠点点头:“大师伯,您的伤——”
“不碍事。”石坚打断她,语气很淡,“皮外伤。”
谢语棠知道那不是皮外伤。闪电奔雷拳打在自己身上,和打在别人身上一样疼。但他不愿意提,她就不问了。
石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和那小子说的话,”他忽然开口,“我听见了。”
谢语棠的脸腾地红了。
“你说了‘先互相了解’。”石坚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复述一件事,“也说了要‘问过师傅门派的规矩’。”
谢语棠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茅山没有不许婚嫁的规矩。”石坚说,“但有一条——道心不稳,法力难成。你若想在这条路上走远,儿女情长不能太早。”
谢语棠抬起头。
石坚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霜。
“但你若只想在义庄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他顿了顿,“那也无妨。你前世已经为天下苍生献祭过一次了,这辈子,怎么舒服怎么来。但秋生这小子,我不看好他,相互了解是对的,如果他又做出什么伤害你的事,给茅山写信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
谢语棠愣了一下,又做出伤害她的事是什么意思?
石坚没有再多说,转过身,向东厢房走去。他的脚步很慢,右肩微微往下塌,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再传你一套功法。”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推开东厢房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谢语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手里的碗还端着,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她低头看了看碗里映着的月亮,圆圆的,黄澄澄的,像一块发面饼。
她忽然笑了。
把碗放在槐树根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小丽还在树洞里睡着,额头上的固魂符还亮着,很淡的光,一明一暗,像呼吸。
谢语棠蹲下来,看了她一眼。
“你也好好歇着吧。”她轻声说,“明天我给你烧件好看的红衣裳。”
小丽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谢语棠站起来,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月亮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后院的窗户下面。
廊檐下,秋生临时打地铺的房间还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一个坐立不安的影子,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一会儿走到窗前,一会儿又走回去。
谢语棠看了一眼那个影子,嘴角弯了弯,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
灯灭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和东厢房里偶尔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像梦呓一样的呻吟。
月亮还在天上挂着。再过几天就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