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严师出高徒

天还没亮透，义庄的院子里就炸开了一声吼。

“起来！”

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把锥子，从东厢房的窗户扎出来，穿过院子，钻进西厢房的门缝。谢语棠正做着梦，梦见自己在大学食堂排队打饭，前面的人忽然转过头来，是石坚的脸，板着，冷着，张嘴就是一句“起来”。她猛地睁开眼，后背全是汗。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挂在半空。槐树上的麻雀被那一声吼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落回去，歪着脑袋看义庄，像是在骂街。

谢语棠躺在床上，浑身像被车碾过一样。后背撞在石桌上的淤青还没散，胳膊上的擦伤刚结痂，腿肚子酸得像灌了铅。她翻了个身，想再赖一会儿，门外又传来一声。

“还不起？师妹，太阳晒屁股了！”

这次不是石坚，是文才。声音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欢快，像一个被拖下水的人看见别人也要下水，忽然就不那么难受了。

谢语棠咬着牙爬起来，穿衣服的时候手都在抖。她推开房门，看见秋生正从后院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往左边歪，像一棵被风吹斜的树。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个字——惨。

院子里，石坚已经站着了。他右肩的绷带换过了，白色的布条从肩膀缠到腋下，在道袍外面露了一截。但他的站姿还是笔直的。他的目光从谢语棠身上扫到秋生身上，又从秋生身上扫到文才身上，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那意思很明显——就这？

九叔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端着一杯茶，悠然地吹着浮沫。他已经打完了一套太乙五行拳，额头微微见汗，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他看看石坚，又看看三个蔫头耷脑的徒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藏得很深，但谢语棠看见了。

那笑容的意思是：有人替我管这三个兔崽子了，太开心了。

“站好了。”石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从今天起，以后每天都要卯时起床，练到午时。上午练功，下午画符。谁偷懒，谁加练。”

文才的脸瞬间垮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秋生一个眼神瞪回去。

谢语棠没说话。她站在队伍中间，看着石坚那张板着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怎么那么像前世高中的教导主任…

“你。”石坚的目光落在谢语棠身上，“昨天救少坚的时候，是谁教的？”

谢语棠愣了一下：“没人教。就是……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

石坚沉默了一会儿。“那还会什么诀？”

“五雷破煞诀。”谢语棠说。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像听见熟悉的口令，下意识地立正。

石坚的眉头动了一下。“演示给我看。”

谢语棠深吸一口气，走到院子中间。她闭上眼睛，那些碎片又来了。这一次比之前更清晰，不是模糊的画面，是完整的、连贯的动作。手怎么抬，指怎么掐，气怎么走，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像有人在身后托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教。

她抬起右手，指尖亮起一道金光，不是很亮，但很稳，像一盏被点了很久的灯。

“破。”

金光从指尖射出，打在院角落里的一棵老树的树干上。树皮炸开一小块，碎屑飞溅，惊得上面的麻雀又扑棱棱飞起来。树干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不大，但很深。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九叔放下茶杯，看了那个印子一眼，又看了谢语棠一眼，没说话。

石坚看着那个印子，沉默了很久。他走到树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个焦黑的痕迹，指尖在树皮上蹭了蹭，蹭下一层黑灰。

“五雷破煞诀。”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茅山失传了几十年，你前世自创的。”

谢语棠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只是根据记忆编出的普通的手诀，没想到是这种级别的。

石坚转过身，看着她。那张板着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别的表情，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的东西。

“果然还是你。”他说，“即使只有半块先天道骨，学东西也是如此之快。”

谢语棠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还是大师伯教得好，感谢大师伯不吝赐教。”

石坚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句马屁。

“五雷破煞诀威力大，但蓄势太慢。”他说，“遇到快攻的对手，你还没掐完诀，人家已经打到你脸上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双指并拢，拇指扣住符纸边缘。动作很快，快到谢语棠几乎看不清他的手指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一道蓝白色的光从他指尖炸开，比她的金光快了三倍不止，打在槐树同一位置，树干猛地一震，那个焦黑的印子扩大了一倍。

“闪电奔雷拳。”石坚说，“以符引雷，以气驭电。不需要复杂的掐诀，用的熟练的话甚至一个念头，就够了。”

他把符纸递给谢语棠。

谢语棠接过符纸，低头看了看。符纸上的符文和她平时画的不太一样，线条更粗，转折更硬，像用刀刻出来的。她把符纸夹在指间，学着石坚的样子，双指并拢，拇指扣住符纸边缘。

第一次，没反应。

第二次，符纸冒了一股烟，没亮。

第三次，她闭上眼睛，不去想石坚的动作，不去想那些复杂的符文，只是去感受，感受那张符纸在她指间的温度，感受身体里那股滚烫的气息，感受那些从碎片里浮上来的、不属于这一世却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指尖亮了一下。

蓝白色的光，很弱，像打火石擦出的火星，一闪就灭了。但确实是蓝白色的。

石坚的眼睛亮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就被他压回去了。

“再来。”

谢语棠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光更亮了，持续时间也更长，从她指尖窜出去，打在槐树旁边的空地上，炸开一小团尘土。

“再来。”

第三次。蓝白色的电弧从她指尖跳出来，噼啪作响，像一条刚睡醒的小蛇，歪歪扭扭地朝前窜了一截，在青砖上留下一道焦痕。

石坚看着那道焦痕，沉默了一会儿。

“行了。”他说，“以后就按照这个感觉练。”

谢语棠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法术用完之后的虚脱感，像跑完八百米，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秋生在旁边一直看着，看见谢语棠成功了，偷偷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谢语棠看见了，冲他挑眉得意一笑。

笑还没收完，一个人影站到了她和秋生中间。

石坚，他站在那里，用一种睥睨的眼神看着秋生，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货物。

“嗯？”他从鼻孔里挤出一个音，“还不好好练功？连你师妹都比不过。”

秋生的笑容僵在脸上。

石坚的标准比九叔高出好几倍。九叔教徒弟，是看着你练，练错了纠正，练对了点头。石坚不一样，他看着你练，练错了罚，练对了也说“不够快，再来”。秋生被他盯着练了一个上午的马步，腿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水。

文才更惨。他的墨斗棍被石坚没收了，理由是“依赖外物，根基不稳”，让他赤手空拳练了一上午的扎马冲拳。文才的拳头打在空气中，每打一拳就“嘿”一声，打到后来“嘿”都变成了“唉”。

两天下来，三个人累得够呛。谢语棠的胳膊抬不起来，秋生的腿走不动路，文才直接趴在地上装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九叔坐在石凳上喝茶，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甚至在第三天早上特意泡了一壶好茶，还从厨房摸了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师傅，”秋生终于忍不住了，“您能不能别嗑了？”

九叔看了他一眼，把瓜子收起来，换了一块桂花糕。

秋生：“……”

第三天上午，石少坚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死人一样的白，是一种病了很久终于开始好转的、带着一点血色的白。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目光从房梁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到门口，最后落在床边站着的人身上。

石坚。

“爹。”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石坚的手抖了一下。他伸手按在石少坚的脉门上，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睁开眼时，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功法都在。”他说，声音有点哑，“身子也养回来了。”

石少坚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石坚，落在站在门口的人身上。

谢语棠。

她本来只是路过，想看看石少坚醒了没有。没想到刚探出头，就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睛里的光不是之前那种油滑的、让人不舒服的光，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小动物看见主人一样的光。

“姐姐。”石少坚叫了一声，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乖巧的、甚至有点傻乎乎的笑。

谢语棠愣住了。

秋生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眉头皱成一团。

“怎么变傻了？”他小声嘟囔，“还想着粘着你。”

谢语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唉，别这样说。”

石少坚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有点慢，但很稳。他穿好鞋子，站起来，走到谢语棠面前，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但看着她的眼神却像一个小孩在看大人。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我饿了。”

谢语棠转头看石坚。石坚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去吧。”他说。

谢语棠带着石少坚去厨房找吃的。秋生跟在后面，一路上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文才从廊檐下探出头来，看见石少坚跟在谢语棠后面，像个跟屁虫一样，忍不住笑了。

“他这是被道骨净化了心灵，还是被百宝汤烧坏了脑子？”

“闭嘴。”秋生说。

厨房里，谢语棠给石少坚盛了一碗粥。石少坚接过碗，喝了一口，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不像话，像一张白纸，上面什么都没写。

秋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个笑容，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第一次见石少坚的时候，那人油头粉面地凑上来搭讪，眼神里全是让人不舒服的东西。现在这个人坐在那里喝粥，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水，连喝粥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弄脏桌子的拘谨。

“他是不是失忆了？”秋生小声问谢语棠。

谢语棠摇头：“大师伯说功法都在，记忆应该也在。只是……性情变了。”

秋生“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他看着石少坚看谢语棠的眼神，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怎么都压不下去。

院子里，九叔和石坚站在槐树下。

九叔看着厨房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师兄，你预料到会变成这样吗？”

石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石少坚端着碗坐在厨房门槛上喝粥的样子，看着他那双干净的、没有杂质的眼睛，看了很久。

“无碍。”他说，声音很平静，“我刚刚给他把脉测过，功法都在。变成这样的性情，或许不是坏事。”

他顿了顿。

“以后呆在茅山，专心修炼，也是好的。”

九叔点了点头，没再问。

石坚转过头，看着他。两个老人站在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画。

“师弟，”石坚忽然说，“这几天，多谢了。”

九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但石坚看见了。他看见了九叔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释怀，是一种很简单的、像小时候分到一块糖时的那种高兴。

“师兄，”九叔说，“回去之后，给祖师爷上柱香。”

石坚点了点头。

午饭后，石坚带着石少坚告辞。

行李很简单，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服，一面被谢语棠擦干净的八卦镜，九叔非要给他，说他路上用得着。石坚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

石少坚站在石坚身后，背着包袱，规规矩矩地给九叔鞠了个躬，又给谢语棠鞠了个躬。他看谢语棠的眼神还是那种干净的、亮晶晶的光，像一只被救过的小动物，记着恩人的样子。

秋生站在旁边，看见那个眼神，嘴角抽了抽，但没说什么。

“走吧。”石坚说。

师徒二人转身出了院门。石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右肩的伤让他走路的姿势微微往右边倾，但他的背还是挺直的。石少坚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谢语棠挥了挥手。

“姐姐，再见。”

谢语棠也朝他挥了挥手。

秋生站在她旁边，小声说：“他叫你姐姐，叫我什么？哥哥？”

“你想得美。”谢语棠说。

秋生：“……”

文才在旁边笑出了声。

院门口，石坚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九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谢语棠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师傅，您怎么了？”

九叔叹了口气。

“走了。”他说，“谁还能帮我管住你们三个泼猴？”

谢语棠愣了一下。她看着九叔那张故作惆怅的脸，看着他那双明明在笑却偏要装出难过的眼睛，忽然想笑。

“师傅，您刚才嗑瓜子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九叔瞪了她一眼，转身回屋了。

但谢语棠看见他转身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小丽醒了。

她是从槐树洞里飘出来的，先是手，然后是头，最后整个身体从树洞里挤出来，像一朵从泥土里钻出来的蘑菇。她额头上的固魂符还在，但已经暗淡了，边缘卷曲着，随时可能掉下来。

谢语棠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出来，赶紧放下手里的被单跑过去。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小丽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还是半透明的，但比之前好多了，至少能看清五根手指的轮廓。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活动了一下脚趾，确认自己还是完整的，才抬起头。

“我没事。”她说，声音有点虚，但带着笑意，“就是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风筝，在天上飞。有人拽着线，我一直飞一直飞，飞了好远好远，最后落在一棵树上。”

“那棵树是不是槐树？”谢语棠问。

小丽看了看身后的老槐树，想了想：“好像是。”

谢语棠笑了。

九叔从堂屋里出来，走到小丽面前，伸手探了探她的眉心。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额头，像穿过一层薄雾，但他在那层薄雾里停留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

“魂魄稳了。”他收回手，“今晚超度。”

小丽愣住了。“今晚？”

“今晚。”九叔说，“中元节拖到现在，不能再拖了。”

小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脚尖，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声音很轻，“那我……要准备什么？”

“不用准备。”九叔说，“你只要安安静静地坐着就行。其他的，语棠来。”

谢语棠点头：“我给你烧个漂亮的衣裳，还有绣花鞋，让你美美的去投胎。”

小丽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鬼没有泪。但那光比泪更亮，像一盏被人点起来的灯。

“好。”她说，笑了。

那笑容很亮，亮得不像一个鬼该有的。

谢语棠转身去准备东西。秋生跟在她后面，小声问：“你要给她烧红衣裳？你会做？”

“不会。”谢语棠说，“但我会画。画在纸上，烧给她，她就能穿上了。”

秋生“哦”了一声，没再问。

夕阳西下，义庄的院子里洒满了橘红色的光。小丽坐在槐树下面，看着天边的云彩，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等着上花轿的新娘。

谢语棠在厨房里裁纸，裁成衣裳的形状，用朱砂画上纹路。她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很慢，像在绣花。

秋生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给她画好看点。”

谢语棠抬头看他。

秋生别过脸去，小声说：“她帮了咱们那么多，总不能穿得寒碜走。”

谢语棠低下头，继续画。嘴角弯着。

暮色越来越浓。九叔在院子里摆好了香案，点上蜡烛，准备超度。

今晚的月亮，快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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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不中嘞，码不出来了（／_＼），今晚到这吧～

明晚接着超渡小丽后，就要过中秋啦，秋生的姑妈也要正式登场了～～

(〃◕ฺˇεˇ◕ฺ〃)要进入新的故事了，一起期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