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莫让秋生那小子耽误了语棠的修炼
小丽走的那天,没有太大的排场。
香案摆好,三炷檀香点起来,九叔换了一身干净道袍,诵了一段往生咒。谢语棠把最后一件红纸裁的衣裳放进火盆,火苗卷着纸灰升上去,在夜风里散了。
小丽站在香案前面,朝谢语棠笑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化成细碎的光点,飘过槐树梢,不见了。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火盆里的余烬还没凉透。文才从厨房探出个脑袋,手里端着一碟豌豆黄,小声问:“走了?”
“走了。”秋生说。
文才“哦”了一声,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他自言自语的声音:“还给她留了块点心呢……”
谢语棠蹲在火盆边上没动。
秋生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看着盆里暗红色的灰烬一闪一闪地灭下去。
后来是九叔打破了沉默:“都进来,有正事。”
堂屋里,九叔点了一盏灯,从袖子里抽出两封信,放在桌上。
信纸薄薄的,一封上面盖着茅山总派的朱红大印,另一封上的字迹是石坚的。
九叔先拆了第一封,借着灯光看了一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谢语棠注意到他看信的姿势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嚼碎了才咽下去。
“师傅,怎么了?”文才凑过去,伸着脖子往信上瞅。
九叔把信纸往桌上一拍,不轻不重,刚好让三个人都站直了。
“地府那边的事。”他开口,声音平静,“阴钞案已经由茅山总派禀报酆都大帝。酆都大帝亲自过问,地府开始自查。前日回话,说查完之后,必定给茅山一个交代。”
“这就完了?”文才瞪大眼睛,“他们陷害咱们茅山这么多年,一句自查就完了?”
九叔看了他一眼:“酆都大帝面前,总派自然会盯着。阴钞的印刷权还在茅山手里,上头也认了,这一条没得争。另外……”他顿了顿,似乎不太想提,“还暗示了一句,若茅山日后有人得道了,地府可以安排官职。”
“司职?”秋生一听乐了,“师傅,您以后也可以去地府当官了?”
九叔瞪了他一眼:“你师傅我还活着,你就急着给我安排身后事了?”
秋生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咧着:“那不是高兴嘛,地府可是正经编制,铁饭碗。”
九叔没搭理他,把信纸折好,放在油灯旁边。
谢语棠站在一旁,却听出了门道。事情明面上是“不了了之”,可酆都大帝既然肯松口给茅山留个位置,这就说明地府理亏,至少阴钞这一块他们确实在茅山手里栽了跟头。
但谢语棠心里也明白,这种“交代”听起来漂亮,落到实处,还得看茅山自己的手腕。
九叔又拆了第二封信。
这封字迹比第一封更瘦硬,一看就是石坚的笔迹。九叔看信的时候,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最后把信递给秋生:“你们大师伯写的,你们也看看。”
秋生接过去,扫了几眼,表情慢慢正经起来。
看完之后递给文才,文才看了两行就啧了一声:“大师伯这字,比师傅画的符还难认。”
“我画符怎么了?”九叔抬眼。
“好看,特别好看。”文才立刻改口。
信里的事不复杂。
石坚说地府虽然表面上软了,但这事儿不会就这么干净利落地翻过去。
阴差那边向来记仇,阳间人有时候比鬼还难缠,更别说是阴间当差的。
明面上有酆都大帝压着,暗地里会不会有人使绊子,谁也说不准。
所以他嘱咐九叔,秋生和文才必须加紧修炼,尽快成长起来,将来真出了什么事,茅山得有人能顶上去。
信的末尾,石坚另起一行,字写得比前面还要重几分,像是落笔时特意按了按:
“还有一件事,师弟务必记着。”
“莫让秋生那小子耽误了语棠的修炼。”
谢语棠正端着茶碗喝水,听见秋生把这句话念出来,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秋生念完,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看信,又看看谢语棠,再看看九叔,最后挠了挠后脑勺:“不是,大师伯这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耽误她了?”
九叔没说话,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水面上浮着的茶叶。
“我每天监督她练功,帮她喂招,怎么还成耽误了?”秋生越说越觉得冤,“大师伯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大师伯说了‘切记’。”文才在旁边补刀,“切记,就是特别重要,一定要记住。”
“你闭嘴。”秋生瞪他。
九叔放下茶碗,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秋生,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从明天起,你每日多练两个时辰,文才多练一个时辰。”
“凭什么我比他多一个时辰?”秋生不服。
“因为大师伯特意点了你的名。”九叔说。
秋生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出词。
谢语棠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秋生看见了,他更气了:“你笑什么,还不是因为你。”
“关我什么事?!”谢语棠一脸无辜。
“大师伯说我耽误你修炼,那肯定是你练功的时候不专心,老看我!”
“我看你干什么?”谢语棠瞪大眼睛,表情诚恳得很,“你有什么好看的。”
文才在旁边插嘴:“师兄好看啊,师兄自己天天这么说。”
“文才你今晚是不是不想睡屋了?”秋生扭头。
“睡停尸房也挺好的。”文才往九叔身后挪了挪,“师傅,师兄威胁我。”
九叔被他们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在桌上敲了两下:“都给我闭嘴。”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九叔把信折好收起来,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月光清亮,照在香案还没撤去的黄绸上,泛着绸缎特有的柔光。
火盆里的灰已经被风吹散了一些,三盏油灯还亮着,火苗稳稳当当的。
“你们师伯说得对。”九叔背对着他们,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地府的事不会就这么过去。咱们不能一直靠茅山的名声撑门面,你们得真有本事。”
秋生和文才不闹了,站直了听着。
谢语棠也收了笑,把茶碗放在桌上。
“从明日起,秋生文才卯时起来练功,不许偷懒。语棠照旧,但每日额外加一个时辰的静坐修气。”九叔转过身,扫了他们一眼,“谁要是练不下来,晚上别吃饭,去停尸房睡。”
文才脸都绿了。
“师傅,静坐修气我能不能找个人陪我一起坐啊?”谢语棠举手,语气特别乖巧,“我怕一个人坐着打瞌睡。”
秋生斜眼看她:“你不会又想拉我垫背吧?”
“大师伯可说了,你不能耽误我修炼。”谢语棠笑眯眯地看着他,“所以你不能陪我静坐,你练你的桩功去。”
秋生气得直翻白眼:“行行行,大师伯是你亲师伯行了吧!。”
“是咱们的亲师伯。”谢语棠纠正他。
九叔摆摆手:“散了吧,明天起早。”
众人各自回房。秋生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问九叔:“师傅,大师伯信里那句,真的是针对我?”
九叔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我怎么觉得他是给我上眼药呢。”秋生嘟囔,“上次来义庄我就看他看我不顺眼。”
“那是因为你第一次见面就跟少坚吵了一架。”九叔提醒他。
秋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谢语棠从旁边经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秋生师兄,好好练功,将来茅山就靠你了,别让大师伯失望。”
“你少来!”秋生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
谢语棠笑着回了自己屋。
关门之前,她听见文才小声问秋生:“师兄,明天卯时起床,咱还能睡几个钟啊?”
“你自己不会算?”
“我算不出来……”
谢语棠把门关上,笑了笑。
窗外月亮正圆,照得整个义庄亮堂堂的。她坐在床边,盘起腿,没有睡意。
明天又要早起,后天又要练功,大后天石坚说不定还会来信。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往前赶,停不下来,也不能停。
她闭眼调息,胸中那半块道骨温热地跳动着,像在回应她的呼吸。
窗外有风,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念叨什么。
也不知是茅山总派来的信,还是小丽临走时那句“谢谢”,在风里还没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