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鹅黄色的衫子呆头的鹅
午后的义庄,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堂屋里,九叔出门办事去了,临走前撂下一句话:“把后院那堆符纸给我裁好,回来我要用。”于是三个人就被留在了这阴森森的老房子里,对着满屋子的棺材和一堆黄纸大眼瞪小眼。
文才蹲在门槛上裁纸,裁得认真,每一刀都裁得歪歪扭扭,像狗啃过似的。他倒是不在意,裁完一张就举起来对着光看,嘴里念念有词:“这张像条鱼……这张像只鸡……嘿,这张像秋生师兄那张脸!”
秋生靠在棺材边上打瞌睡,懒得理他。
谢语棠坐在另一侧,把裁好的符纸叠整齐。
阳光从天井里漏下来,正好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的是九叔从镇上捎回来的衣裳——上身是一件鹅黄色的倒大袖小衫,袖子宽宽的,袖口绣着几朵淡白色的兰草纹样,布料软软地垂下来,随着她叠纸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两只栖息的蝴蝶在扇动翅膀。下身是一条黑色的长裙,黑底衬着鹅黄,鹅黄映着乌发,把那露出来的一截脖颈和手腕衬得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白得几乎要发光。
秋生本来在打瞌睡,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
可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那边瞟。
这一瞟,就收不回来了。
他看见阳光落在她身上,把鹅黄色照得暖融融的,像春天刚冒头的嫩柳芽。那宽宽的袖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偶尔滑下去一点,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像两颗圆润的小珠子。她叠纸时低着头的弧度刚刚好,露出后颈那一小片肌肤,被黑色衣领衬着,白得晃眼。
他看见她偶尔抬头,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小片耳廓,耳朵尖上有一粒极小的痣,小得像墨汁滴在宣纸上洇开的那一点。他看见她抿着嘴唇,抿出一个浅浅的弧度,那弧度像是钩子,钩得人心里痒痒的。他看见她抬起眼睫,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颤得像蝴蝶的翅膀。
黑色的裙摆铺在她身侧的地上,像一汪深潭,而她整个人浮在那深潭之上,鹅黄的一点,鲜亮得不像话。
秋生看愣了。
他忘了自己在打瞌睡,忘了自己靠在棺材上,忘了棺材板硌得后背生疼。他只知道盯着那个方向,盯着那抹鹅黄和那片乌黑,盯着那张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脸。
“师兄。”
秋生一个哆嗦。
“啊?”他猛地坐直,才发现文才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跟前,一张大脸离他不到一尺,正傻乎乎地盯着他看,“你干嘛?”
“你看啥呢?”文才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望见谢语棠,又望回来,“看小师妹?”
“看你个头!”秋生一巴掌把他推开,推得太用力,文才一个趔趄差点摔进棺材里。
谢语棠抬起头。
正对上秋生慌乱的目光。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移得太快,快得像做贼。可移开之前,她分明看见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愣怔,是惊艳,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
她眨眨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叠纸。
可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秋生看见那弯起的嘴角,心里更毛了。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堂屋里踱了两圈,踱到第三圈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
“小师妹,你这叠纸的姿势不对。”
谢语棠抬起头。
她看着秋生那张努力做出“师兄指点”表情的脸,沉默了一秒,问:“怎么不对?”
“你手放得太低了,”秋生停下步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符纸这东西,讲究一个‘气’字,你手放这么低,气就沉下去了,沉下去就聚不起来,聚不起来这符就没用。”他说着,还比划了一下,“得抬高一点,抬到胸口这儿。”
谢语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放在膝盖上,确实不高。
她又抬起头,看着秋生那张离得有点近的脸,忽然笑了。
这笑容来得毫无预兆,像是平静的水面突然被投进一颗石子。那鹅黄色的袖口跟着轻轻晃了晃,宽宽的袖摆晃出一圈柔和的弧度,晃得秋生心里莫名其妙地慌了一下。
“大师兄说得对,”谢语棠点点头,语气诚恳得像是在听课,“我这点微末道行,确实比不上大师兄。”
秋生一愣。
今天这么顺利就认怂了?居然没回怼他两句?
他正疑惑着,就听谢语棠继续往下说:
“毕竟大师兄跟着师傅学了十几年,本事肯定大得很。”她掰起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那鹅黄色的袖子随着她的动作滑上去一点,露出更多细白的手腕,腕骨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比如上次画符,大师兄一口气画废了七张黄纸,师傅的脸都绿了。再比如上回师傅让大师兄守夜练‘摒息术’,结果大师兄憋气把自己憋晕了,还是文才师兄把你扛回来的。还有——对了,去王寡妇家那次,大师兄一进门就被板凳绊了个跟头……”
她数得认真,每数一条就弯下一根手指。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睫毛的影子在脸颊上轻轻颤动,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一直没消失过。
那鹅黄色的倒大袖小衫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黑色的长裙铺在地上,把那一点鹅黄托得愈发醒目,也把她那张脸衬得愈发白皙——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白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文才在旁边听得入了神,手里的纸都忘了裁。等谢语棠数完,他猛地一拍大腿:“对!那天我也在!师兄差点摔个狗吃屎!”
“你给我闭嘴!”秋生脸都绿了。
他低头瞪着谢语棠,谢语棠也仰头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汪水。那水光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几个字:是你先招惹我的。
秋生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补回来,可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平时拿来损文才的词儿,这会儿一个都想不起来。他只能干瞪着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那倒影看起来像个傻子。
不,不是像。
就是。
他看见她眼睛里的自己,嘴巴微微张着,眼神发直,活脱脱一个二愣子。
可他还是移不开眼。那张脸太白了,白得他满脑子都是刚才看见的那一粒小小的痣、那颤动的睫毛。
“我……我那是……”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那是不小心!”
“嗯,”谢语棠点点头,语气依然诚恳,“大师兄不小心的次数确实挺多的。上一周不小心把师傅的罗盘摔坏了,上上周不小心把糯米撒了一地,上上上周不小心——”
“行了行了!”秋生打断她,“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没办法,”谢语棠叹了口气,那鹅黄色的肩膀跟着耸了耸,“天赋。”
文才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拍得砰砰响,整个堂屋都回荡着这傻里傻气的声音。阳光里浮动的灰尘被他拍得四处乱窜,有几粒飘到秋生鼻尖上,痒得他打了个喷嚏。
谢语棠看他打喷嚏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像山涧里的溪水撞上石头,叮叮咚咚的,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秋生愣愣地看着她笑。
他看着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着她的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看着那鹅黄色的身影在阳光里轻轻晃动。他看着她的笑,看着她笑的时候露出的那一点贝齿,看着她笑得弯下腰时,那宽宽的袖口滑落下去,露出的那一整截白得晃眼的小臂。
他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
他忘了自己为什么生气。
他甚至忘了文才还在旁边拍大腿。
他只知道看着。
看着那抹鹅黄,那片乌黑,那张笑脸。
那笑容太晃眼了。
晃得他心跳漏了一拍。
“笑什么笑,”他嘟囔着,声音却软了下来,软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有什么好笑的。”
谢语棠收了笑,但眼睛里的水光还在。她看着秋生那张明明吃瘪却硬撑着不肯认输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讨厌。
嘴欠是真的,可嘴欠底下藏着的东西,她好像模模糊糊地摸到了一点边。
比如他刚才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她见过——大学时,室友的男朋友看室友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室友说,那叫“看呆了”。
“大师兄,”她忽然开口。
“干嘛?”秋生的声音还有点飘。
“你刚才说叠纸的姿势不对,那我请教一下,”她举起手里的黄纸,歪着头看他。那鹅黄色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敞开一点,露出锁骨的弧度,锁骨下面是一小片被阳光照得暖融融的肌肤,“什么样的姿势才叫对?”
秋生一愣。
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举着黄纸等答案的样子,看着她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垂,看着她歪着头时,那一缕滑落到脸颊边的碎发——
他喉咙发干。
“就……就那样呗,”他含糊道,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反正比你那样对。”
“哪样?”
“就那样!”
“哪样是哪样?”
文才在旁边笑得直捶地:“秋生哥你说不清楚,让我来!让我来!”
“你来个屁!”
秋生恼羞成怒,转身就走。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晚上记得把纸叠完,叠不完别吃饭!”
谢语棠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又弯了起来。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背上,落在他微微发红的耳根上,落在他走路的姿势上——那姿势别扭极了,像是生怕走快了显得心虚,又生怕走慢了显得留恋。
“秋生哥脸红了!”文才在后面大喊。
“你才脸红!”
“我脸没红,你脸红了!我看见的!从耳根红到脖子!”
“你看个屁!”
两人的声音一前一后地消失在院门后,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语棠低头继续叠纸。
她想起刚才秋生看着她的眼神。
活像一只呆头鹅。
那眼神呆了太久。
久到她不可能看不见。
久到她心里那丝说不清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得她叠纸的手慢了下来。
她想起他愣愣地盯着她时的样子,想起他被她发现后慌乱移开目光的样子,想起他明明看呆了却还要嘴硬找茬的样子。
她想起他最后落荒而逃时,那红透的耳根。
噗。
她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她低头看着手里叠了一半的符纸,忽然有点恍惚。
她是从未来穿越来的。
她是要找办法回去的。
她怎么能……
她没继续往下想。
阳光从西斜到偏西,从偏西到落山,把她身上那件鹅黄色的小衫从嫩黄染成橘黄,再从橘黄染成暗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