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还是回去吧
到了胭脂铺,秋生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响,像老人的叹息。
姑妈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褂子,头发用银簪子挽着,腰上缠着护腰带,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秋生,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
“来了?吃饭了没有?”
“吃了。”秋生走过去,把柜台上的账本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姑妈,你腰怎么样了?”
“老毛病了。”姑妈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扶着腰,走路的时候微微往右边歪,“货在后院堆着呢,你今天要是能送完最好,明天还有明天的活。”
秋生点点头,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姑妈,我一个人送?”
“一个人。”姑妈说,“就剩三箱了,你骑车带一箱,跑三趟就行了。”
秋生没说话,往后院去了。
姑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提高声音喊了一句:“秋生!你那个小师妹呢?最近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秋生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义庄有事,来不了。”
姑妈“哦”了一声,没再问。
三箱货,每箱都有半人高,沉得要命。秋生把第一箱搬上自行车后座,用绳子捆好,蹬上车,往镇子西边骑。收货的是个开杂货铺的老头,姓陈,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数钱的时候手在抖。他验了货,付了钱,又拉着秋生聊了半炷香的功夫,说的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秋生急着送下一趟,又不好意思打断,硬着头皮听完,才骑车往回赶。
第二趟送到镇子南边,收货的是个年轻媳妇,刚生了孩子,不方便出门。她验货的时候,孩子在后屋哭,她一边哄孩子一边看货,看了半天说少了一盒胭脂。秋生翻了半天箱子,在最底下找到了,那盒胭脂被压扁了,盒子裂了一道缝。年轻媳妇不高兴了,说这胭脂是送人的,盒子坏了怎么送。秋生赔了不是,说下次多送一盒补上,年轻媳妇这才勉强收了。
第三趟送到镇子北边,收货的是个茶馆老板,人很爽快,验了货就付钱,还倒了一杯茶给秋生。秋生渴得要命,一口气喝完,谢过老板,骑车往回赶。
三趟送完,天已经黑透了。
秋生把自行车推进后院,锁好门,走进铺子。姑妈还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慢下来了,像是在算一笔很复杂的账。
“姑妈,都送完了。”
“好。”姑妈抬起头,看了看外面的天,“天都黑了,今晚别回去了,住我这儿。明早再走。”
秋生犹豫了一下。“姑妈,我还是回去吧。义庄那边这两天有事,师傅他们忙不过来。”
“什么事这么急?大晚上的骑车不安全。”姑妈的语气有点急了,扶着腰站起来,“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条路过了竹林就黑灯瞎火的,万一出点什么事……”
“没事的姑妈。”秋生打断她,语气很轻但很坚决,“师傅和小师妹他们都在等我。我骑快一点,一炷香就到了。”
姑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这个侄子的脾气,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包东西,用油纸包着的,塞进秋生手里。
“给你小师妹带的。上次她说铺子里的茉莉花膏好用,我给她装了一盒。”
秋生接过油纸包,揣进怀里,心里暖了一下。“谢谢姑妈。”
“谢什么谢。”姑妈摆摆手,“去吧去吧,路上小心。到了让人捎个信回来。”
秋生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出了门。姑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夜色吞没,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把门关上。门轴又吱呀一声,像是在叹气。
镇子外面的路很安静,两边的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秋生把车骑得很快,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催促他快点回去。月亮被云遮住了,路很黑,只有远处义庄的方向有一点模糊的灯光,那是九叔留的灯,每天晚上都留着,等他回去。
骑到那片竹林的时候,秋生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想起谢语棠说的话“记住回来的时候别在路上心软。”
他四下看了看,路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松了口气,正要加速……
前面路边站着一个人。
熟悉的纤细身形,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像是等了很久。秋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又惊又喜的跳动。
那个人转过身来。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瓜子脸,大眼睛,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带着一种“你怎么才回来”的嗔怪。
是谢语棠。
秋生把车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看着那张脸,愣住了。
“师妹,你……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谢语棠走过来,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点抱怨,“义庄那边没事,师傅让我出来看看你回来了没有。你怎么这么晚?”
秋生看着她,看着她走路的姿势,看着她说话时微微歪头的动作,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谢语棠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动作很轻,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发什么呆?走了,回去。”
秋生看着她拉着自己袖子的手。那只手是白的,很白。
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姑妈给的那茉莉花膏,想了想还是没有拿出来。
“你怎么来的?”他问。
“走来的。”谢语棠,语气轻飘飘的,“你骑车带我回去,我走不动了。”
秋生看着她,看了很久,笑了笑。
然后他说:“好。”
谢语棠笑了,那笑容很甜,很亮,像春天里开的第一朵花。她走到自行车旁边,侧身坐在后座上,一只手轻轻抓着秋生的衣角。
秋生蹬了一脚,自行车往前窜了一截。车轮碾过落叶,嚓嚓嚓。
他没有回头,脚下蹬车的速度更快了。
后座上的人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秋生哥。”
“……嗯?”
“姑妈还好吗?”
“还好。”
“腰还疼吗?”
“嗯。”
“我给她带了药,明天让人送过去。”
秋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蹬车。“好。”
后座上的人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是一种更浓的、像栀子花一样的香味,甜得发腻。
秋生吸了吸鼻子。
他骑得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前面那条弯弯曲曲的路。义庄的灯光越来越近了,从一个小点变成一团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晃着。
后座上的人把脸轻轻靠在他的后背上。
秋生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
他左手握紧车把,盯着前面的路,嘴角抿成一条线。
右手悄悄摸进了怀中,那里有出门时小师妹塞给他的一张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