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你怎么发现的
本身只剩一小段的距离,秋生却觉得越骑越远。
路不对劲。
义庄的灯光明明就在前面,像一团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橘黄色光晕,看着近在咫尺,骑了一炷香的功夫,还是那么远。那团光像挂在天边的星星,你往它走,它也往后退,永远够不着。
秋生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不是因为热,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意。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两边的树影在月光下向后倒退,但他发现那些树的形状越来越陌生,槐树变成了柳树,枝条垂下来,像一只只倒挂着的手。
后座上的人安安静静地坐着,脸靠在他后背上,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凉凉的,不是人该有的温度。
秋生没有回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月光很好,把路照得亮堂堂的,但后座的位置下面,干干净净的,没有影子。他的心跳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手摸着的那张符纸已经被汗浸湿了,边缘软塌塌的,但他不敢松手。
“秋生哥。”后座上的人忽然开口,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种慵懒的、像是在撒娇的尾音。
“嗯。”
“你累不累?停下来歇一会儿吧。”
秋生犹豫了一下,他的腿确实酸了,蹬车的脚越来越沉,像踩在棉花里。而且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好。”他说,把车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
后座上的人跳下来,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她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和谢语棠一模一样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大眼睛,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带着一种“你怎么不说话”的嗔怪。
秋生看着她,心里那种“不对”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像,太像了。连皱眉时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一点的细节都像。谢语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但秋生知道。他偷看过她无数次,每一次她认真画符的时候,眉头就是这样皱的,左边高一点,右边低一点,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他差点就信了。
“你发什么呆?”谢语棠凑近了一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嘴角弯着,“是不是太累了?都说了让你别骑那么快。”
秋生看着她凑近的脸,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谢语棠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味,是一种更浓的、甜得发腻的、像栀子花一样的香味。
“是有点累。”他说,声音很平静,“歇一会儿吧。”
谢语棠笑了,那她往后退了一步,仰头看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像瓷器一样白,白得不真实,白得像纸。
秋生蹲下来,假装扁裤腿,把符纸从怀里抽出来,塞进袖子里。
“秋生哥。”
他抬起头。
谢语棠在他面前蹲下,和他平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映着月亮的倒影。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秋生的脸,指尖凉得像冰。
“你瘦了。”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水面,“这几天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秋生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的手凉得不正常。但她的眼神,那个眼神太真了。那种心疼的、带着一点责备又带着一点心疼的眼神,他在谢语棠眼里见过。那次他在大帅府替她挡了僵尸的爪子,后背被挠出三道血痕,她蹲在他面前给他上药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他差点就心软了。
谢语棠的脸越凑越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暗示什么。她的手从秋生的脸滑到他的肩膀,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靠过来,脸贴着脸,嘴唇几乎要碰到他的嘴唇。
秋生没有躲。
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滑出来,夹着那张已经被汗浸软的符纸。在两张嘴即将碰到的瞬间,他把符纸猛地甩在谢语棠的脸上。
“破!”
符纸炸开一团金光,亮得像一道闪电,把整条路都照亮了。那团光在谢语棠脸上炸开,她的脸像一面镜子碎了,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缝向四周蔓延,像蛛网,像冰裂,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工笔画。碎片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下面的另一张脸,苍白的,瘦削的,没有血色的,是上次那个女鬼的脸。
女鬼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路边的树干上,身体从实变虚,从虚变淡,最后变成一个半透明的影子,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她捂着脸,那张脸被符纸烧得焦黑了一片,边缘冒着细烟,像被火烧过的纸。
“你……你怎么……”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像是被人从梦里拽出来的惊慌。
秋生站起来,手里掐着师妹教他的破煞诀,指尖亮起一道金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
“你的影子呢?”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小玉愣住了。
“你靠在我后背上,体温是凉的。”秋生往前走了一步,“你身上的味道不对,她不用发油,她身上是清新的皂角味儿。她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一点。你不是,你没有任何一处和她一样。”
小玉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还有她叫我师兄,不会叫我秋生哥。”秋生又往前走了一步,破煞诀的金光越来越亮,“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敢变她的样子?”
小玉缩在树干下面,身体越来越淡,像一个正在融化的雪人。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是不甘,是那种“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不行”的不甘。
“你……你为什么这么狠心?”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柔柔的、糯糯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真切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哽咽,“你难道不记得我了吗?”
秋生的手顿了一下。
小玉抬起头,那张被符纸烧得焦黑的脸上,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鬼该有的。
秋生的眉头皱了一下,等她说下去。
……
义庄的槐树下,石凳上,谢语棠正低着头缝补一件道袍。
那是秋生走的时候换下来的,袖口破了一道口子,腋下的线也松了。她把道袍翻过来,一针一线地缝,针脚很密,很匀,像印刷机打出来的。文才趴在石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糕点,碎渣掉了一桌子,蚂蚁排着队上来搬。九叔坐在旁边喝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去续,就那么端着,看着院子里的灯笼发呆。
谢语棠缝着缝着,手忽然顿了一下。
针扎进了手指。
不是那种被刺了一下本能缩手的疼,是那种针尖穿过皮肉、停在里面的疼。她低头看着指尖那滴血珠,红红的,圆圆的,像一粒朱砂。
心慌,没有来由的、莫名其妙的、像被人攥住了心脏一样的慌。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的预感。
九叔放下茶杯,看着她。
“丫头,”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去睡吧。今晚我守着。”
谢语棠抬起头,看着九叔。他的脸在灯笼的光里忽明忽暗,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你这几天都憔悴了。”九叔说,“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还有事要做。”
谢语棠低头看了看手里缝了一半的道袍,针还插在袖口上,线头垂着,像一根断了的弦。她把针取下来,别在线团上,把道袍叠好,放在石桌上。
“师傅,”她说,“秋生还没回来。”
九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透了的茶。“别等了,他姑妈不是捎的信说不回来了吗?”
谢语棠看着他。
“去睡吧。”九叔又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等着,如果他回来了,和你说。”
谢语棠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
院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两盏灯笼在风中晃。
她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屋里,把门关上。她没有点灯,摸黑坐到床边,把手里的线团放在枕头上,然后躺下去,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事。还有秋生,不知道他有没有再遇到小玉?他有没有心软?他有没有……
外面突然传来自行车的声音。
车轮碾过青石板,哐当哐当的,链条有点松,是该上油了。那声音由远及近,在院门口停下来,然后是推门的声音,门轴吱呀一声响,然后是秋生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喘。
“师傅,我回来了。”
九叔的声音,更低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然后是脚步声,往厨房的方向去了。秋生大概是饿了,去厨房找吃的。然后是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