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庙内的缠斗
一缕青烟从葫芦口飘出来,在庙门口凝成一团,慢慢化出人形。小玉跪在地上,身体还是半透明的,脸上的焦痕比昨天淡了一些,但还没完全消。她抬起头,看见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看见九叔手里的桃木剑、秋生手里的棺材钉、谢语棠手里的八卦镜,看见他们站成的三角形,呆住了。
她的嘴张了张,没出声。她看了看庙门里面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又看了看三个人脸上的表情,终于明白了。
“你们……”她的声音有点抖。
九叔低头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今日无需你再引僵,你走吧,切记莫要再害人。”
小玉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看着九叔,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平静得像一潭水的眼睛。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九叔没有重复。
她慢慢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的目光从九叔身上移到秋生身上,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秋生没有看她,他正盯着庙门里面那片黑暗,手里的棺材钉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小玉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又退了一步,身体越来越淡,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开,消失,无影无踪。
秋生没有回头,他听见身后那缕青烟消散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来了。”九叔忽然说。
庙门里面,那团黑暗动了。
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走。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像有人用铁锤砸地。地面在微微颤抖,槐树的叶子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谢语棠握紧了八卦镜。
黑暗里,先伸出来的是一只手。青黑色的,长满了毛,指甲又黑又长,像五把弯曲的匕首。那只手搭在门框上,指甲嵌进木头里,咔嚓一声,门框被捏碎了一块。
然后是头。
任老太爷从黑暗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蓝黑色的寿衣,但寿衣已经被撑得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青黑色的、长满硬毛的皮肤。它的右肩上有一个碗大的疤,那是谢语棠的闪电奔雷拳留下的,疤是黑色的,像一块烧焦的树皮。但它的左肩之前受的伤已经愈合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是灰白色的,没有毛,像一块补丁。
它的眼睛还是血红色的,但那团红光比之前更亮了,亮得像两盏灯。它的嘴角有血,红不红绿不绿的颜色,已经干了,糊在下巴上,像胡茬。
九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它吸了血。”他说,“至少吸了三个人的量。”
谢语棠看着那只僵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有一种“事情正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的无力感。她以为上次伤了它,能拖住它几天,没想到那些伤反而给了它修炼的机会,它在养伤的过程中,把吸来的血炼化了,变得更凶。
任老太爷站在庙门口,歪着头,那两团红光扫过院子里的三个人。它看了看九叔,又看了看秋生,最后落在谢语棠身上。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在说我记得你。
“动手!”九叔一声令下。
桃木剑从土里拔出来,剑身上的符文亮起一道金光。九叔脚踏罡步,身形如风,剑尖直刺任老太爷的心口。任老太爷抬手一挡,桃木剑刺进它的手臂,进去一寸就卡住了,像刺进了一块铁。
秋生从侧面冲上来,铜钱剑劈向任老太爷的后颈。剑刃砍在脖子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像砍在石头上。任老太爷转过头,那两团红光盯着秋生,一爪子挥过来。秋生低头躲过,那爪子擦着他的头发过去,把他身后石碾上的碾盘抓出三道深沟,碎石飞溅。
谢语棠掐诀,指尖亮起蓝白色的光。她没有急着出手,她在等,等一个破绽。任老太爷的肩有旧伤,那里是它的弱点。她盯着那个碗大的疤,像猎人盯着猎物身上最薄的那块皮。
九叔和秋生一前一后缠住任老太爷,剑光闪烁,符纸纷飞。任老太爷被两人夹击,一时脱不开身,但它力大无穷,每一拳每一爪都带着风声。九叔的桃木剑在它身上留下了七八道伤口,每一道都冒着白烟,但都不深。秋生的铜钱剑已经卷了刃,剑身上的铜钱崩了好几枚,散落一地。
“丫头!”九叔喊道。
谢语棠出手了。
蓝白色的电弧从她指尖炸开,像一条挣脱了锁链的蛇,直直撞上任老太爷的右肩。雷光在它肩上炸开,那个碗大的疤被撕裂了,黑色的血喷溅出来,落在地上,嗤嗤冒烟。任老太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整个身体往后一仰,撞在庙墙上,把墙撞出一个大窟窿。
但它没有倒。
它从墙洞里挣扎着站起来,血红的眼睛盯着谢语棠,喉咙里的咆哮变成了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它的右臂垂下来了,不能动了。
九叔抓住这个机会,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上的金光暴涨,他双手握剑,剑尖刺进任老太爷的胸口,进去两寸。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张镇尸符,贴在剑柄上,符纸亮起一道金光,像一根无形的锁链,把任老太爷钉在原地。
“秋生!快!”
秋生早就等着了。他翻身跃上任老太爷的后背,双腿夹住它的腰,左手抓住它头顶的毛发稳住身形,右手举起棺材钉,对准后颈脊椎骨的缝隙,猛地砸下去。
棺材钉进去了。
但只进去了一点点。
任老太爷的身体像铁打的,棺材钉砸下去的时候,发出的是金属碰撞的声音。秋生使足了力气,虎口都快震裂了,血顺着棺材钉往下淌,但钉子只进去了不到半寸。任老太爷的脊椎骨太硬了,硬得像一块铸铁。
秋生咬着牙,又砸了一下。钉子又进去了一点,但任老太爷开始挣扎了。它的身体剧烈地扭动,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九叔的锁魂符开始颤抖,符纸上的金光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
“快!”九叔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嘴角的血还没干。
秋生举起棺材钉,砸下第三下。
这一次,钉子进去了足足一寸。任老太爷的脊椎骨裂了。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身体猛地一挣,锁魂符碎了。符纸化作无数碎片,在空中飞舞,像一群被惊扰的蝴蝶。九叔被震得倒退三步,桃木剑脱手飞出,插在院墙上,剑身嗡嗡地颤。
任老太爷把秋生从背上甩了下来。
秋生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膝盖磕在地上,下巴蹭过地面,擦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任老太爷瘸着腿,半跳半飞,撞破了院墙,翻了出去。它的右臂垂着,后颈上钉着一根黑色的棺材钉,钉帽在晨光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墙头后面。
谢语棠跑过来,扶起秋生。“师兄,你没事吧?”她捧着他的脸,下巴上那道口子不深,但血还在流。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按在他下巴上。
“没事没事,蹭破点皮。”秋生接过手帕自己按着,眼睛还盯着任老太爷逃走的方向。
九叔走过去,把插在墙上的桃木剑拔下来,剑身上沾满了黑色的血。他用袖子擦了擦,插回腰间。
“师傅,追吗?”秋生问。
“追。”九叔的声音很沉,“它挨了一钉子,元气大伤,逃不远,乘胜追击。”
三个人正要往外走,谢语棠忽然停下来。
她的手按在胸口,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皱得更紧了。一股灼痛从心口泛起来,不是被针扎的那种疼,是火烧的那种疼,从里面往外烧,烧得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秋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小师妹?你怎么了?”
谢语棠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那个“没”字还没出口,心口又烧了一下,比刚才更烈,像有人在她胸腔里点了一把火。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九叔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关切变成了警觉。
“丫头,还行吗?”
谢语棠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灼热的气息压下去,抬起头,想说自己没事。但她看见九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从警觉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秋生的脸色也变了。
三个人同时想到了。
义庄。
文才的信号符。
“义庄。”她说。
“走,快回家。”九叔已经转身了,道袍的下摆在风中翻飞,脚步快得像在跑。
秋生拽着谢语棠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跟在九叔后面,冲出了破庙的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