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意外来客
那阵烟很淡,像清晨的薄雾,在槐树下面凝成一团,慢慢化出人形。小玉站在那里,身体还是半透明的,比之前更淡了,像一幅被水洇了无数遍的画,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的脸上没有焦痕了,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要散。
她看着院子里的局面,看了看九叔,看了看秋生,看了看谢语棠。她的目光在谢语棠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轻得像蜻蜓点水,但谢语棠看见了。
小玉闭上眼睛,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金光,不是蓝光,是一种很淡的、乳白色的光,像晨曦,像月光,像所有温柔的东西揉在一起。她的身体在那道光中慢慢变化,头发变长了,脸变圆了,个子变矮了。
她变成了任婷婷。
不是那种粗劣的、破绽百出的变化,是连睫毛的弧度、嘴角的痣都一模一样的、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变化。她站在槐树下,穿着任婷婷的洋装,梳着任婷婷的发型,甚至连任婷婷紧张时咬下嘴唇的习惯都学了个十成十。
任老太爷转过头,那两团红光落在她身上。
它歪着头,看着那个“任婷婷”。它的鼻翼翕动了一下,闻到了一股阴气,很重,很浓,像深秋的井水。虽然不像是活人的味道,但它不在乎。它闻到了血的味道,亲人的血,任家的血。虽然眼前这个“任婷婷”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但她的样子,她的脸,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它最大的诱惑。
它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朝着西厢房,是朝着槐树。
“任婷婷”往后退了一步,退得很慢,像是害怕,又像是在引路。她退的方向,是那个陷阱坑。
任老太爷又往前走了一步。它的左腿瘸着,每走一步身体就往左边歪一下,但它的眼睛始终盯着“任婷婷”,那两团红光越来越亮,像两盏被拨亮了灯芯的油灯。
“任婷婷”又退了一步。她离坑边只有不到三尺了。
九叔握紧了桃木剑。秋生攥紧了棺材钉。谢语棠掐紧了手诀。
任老太爷迈出了第三步。
这一步,它踩在了坑边的青砖上。砖是松的,九叔特意撬松的,为了减轻重量触发机关。任老太爷的脚踩上去,砖往下陷了一寸。
它停下来。
它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砖,又抬起头,看着“任婷婷”。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在犹豫。
“任婷婷”笑了。那笑容和任婷婷一模一样,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你来抓我呀”的调皮。
任老太爷的血红色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理智灭了。
它扑了上去。
“任婷婷”在它扑过来的瞬间,往旁边一闪。她闪得很快,快得像一道光,但任老太爷更快。它的爪子擦着她的肩膀过去,撕下了一片衣角。那片衣角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在地上,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但它的脚踩空了。
坑就在它脚下,三尺深,两尺宽,底下铺满了糯米粉和朱砂。它的左脚踏进坑里,坑底的糯米粉和朱砂像被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嗤嗤冒烟,烧得它的腿皮开肉绽。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体往前栽,双手撑在坑沿上,指甲嵌进青砖里,想把自己拔出来。小玉也被甩在一边,没有再起来,应该是法力耗尽晕了过去。
“文才!秋生!”九叔喊道。
文才早就在等了,他把墨斗棍一拧,拧开棍身中段的机关,一截墨斗线从棍身里弹出来。他抓住线头,扔向秋生。秋生接住,两人一人一头,把墨斗线绷直,绕上任老太爷的脖子,狠狠地勒紧。
墨斗线勒进僵尸的皮肉里,嗤嗤冒烟。任老太爷的脖子被烫出一道焦黑的印子,它挣扎着,双手从坑沿上松开,去抓脖子上的线。但墨斗线太细了,它的指甲嵌不进线缝里,只能在脖子上乱抓,抓得皮开肉绽,又绿又红灰色的血喷溅出来。
“使劲!”文才喊道,脸憋得通红,双手死死攥着线头,身体往后仰,像在拔河。
秋生也往后仰,双手攥着线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九叔跳到坑边,双手握着桃木剑,剑尖对准任老太爷后颈上那根棺材钉,准备把它顶进去。
谢语棠掐诀,指尖亮起蓝白色的光。光很弱,像快要灭掉的蜡烛,但她咬着牙,把丹田里最后一点法力都挤了出来。
任老太爷感觉到了危险,它不再挣扎脖子上的墨斗线了,而是猛地一挣,全身的力气集中在脊椎上。墨斗线太细了,细到承受不住它这一挣,线断了!被它身体里涌出的尸气震断的。断了的线头弹回来,抽在文才脸上,抽出一道红印子。文才“啊”了一声,手一松,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眼冒金星。
秋生也被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脚后跟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砖,整个人往后仰,摔在地上。
任老太爷的双臂从坑沿上撑起来,身体往上一窜,从坑里爬了出来。它的左腿已经被朱砂和糯米粉烧得露出了骨头,但它不在乎。它站在坑边,血红的眼睛扫过院子,扫过倒在地上的文才和秋生,扫过举着桃木剑的九叔,扫过掐诀的谢语棠。
它张开嘴,露出一口发黄的、沾着血的牙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那声音像打雷,像山崩,像一百只野兽同时在叫。院墙上的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槐树的叶子像下雨一样落下来,铺了满地。
九叔没有退,他握着桃木剑,剑尖对准僵尸的心口,一步一步往前走。
任老太爷看着他,血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它转了一下身,它的右臂虽然垂着,但左臂还在,左手的指甲还完好。它用左手一把抓住九叔的桃木剑剑身,指甲嵌进木头里,咔咔作响。剑身上的符文亮起金光,烫得它的手直冒烟,但它不松。它把剑往旁边一推,九叔被带得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然后它举起左臂,五根黑漆漆的指甲,直直地朝九叔的面门插下来。
谢语棠看见了。
她看见那五根指甲在晨光中闪着冷光,像五把匕首。她看见九叔的身体还没站稳,来不及躲。她看见秋生从地上爬起来,但距离太远,赶不上。她看见文才躺在门槛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喊不出声。
她的指尖亮起一道蓝白色的光,很弱,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但它亮了。
她掐着诀,嘴里的咒语快得像机关枪,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紧,像在跟什么东西抢时间。
“师傅!”她喊出来了。
一道金色的的光炸开,势如奔雷、气贯长虹,带着无匹锋芒,径直轰向那具僵尸。
“孽畜!”门外一道声如洪钟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