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边疆要事刚好路过
任老爷被任婷婷扶着,从西厢房门口慢慢走过来。他的右臂还缠着绷带,脸色白得像纸,但脚步很稳。他看着被困在阵中的任老太爷,看着那张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双还在发红光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很久。
“烧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烧了吧。”
任婷婷扶着他的胳膊,没有看僵尸,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九叔看了任老爷一眼,点了点头,转向千鹤。
千鹤朝阿东点了点头,阿东他走到任老太爷身后,左手按住它的头顶,右手对准后颈上那根棺材钉,一锤砸下去。
钉子又被钉进去半寸,任老太爷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团被压住的红光剧烈地跳动了几下,像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跳了又跳,终于暗了下去。它的眼睛闭上了,血红色的光从眼缝里慢慢消散,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退,最后什么也不剩了。它的身体从僵硬变得松软,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整个人往下塌了一截。
谢语棠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一口。火折子亮起一小团橘红色的火苗,在晨风中摇摇晃晃的。她走到陷阱坑边,把火折子扔了进去。火折子落在坑底的糯米粉上,火苗窜起来,顺着任老太爷的寿衣往上爬,像一只只橘红色的手,从脚底爬到膝盖,从膝盖爬到腰,从腰爬到胸口。
寿衣是布的,二十年了,干透了,一碰就着。火越烧越大,从橘红色变成蓝白色,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上发烫。任老太爷的身体在火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有人在放鞭炮。那些黑色的毛在火中卷曲、焦黑、脱落,青黑色的皮肤被烧得裂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肉又被烧成黑色,最后变成灰白色的灰。
一股浓烟升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一种焦糊的、苦涩的、像烧骨头一样的味道。任婷婷捂住了嘴,转过身去。任老爷站着没动,看着那团火,看着火里那个曾经是他父亲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风干的树皮,什么都看不出来。
火越烧越旺,烧到任老太爷胸口的时候,它的嘴忽然张开了。不是嘶吼,是一口气从它胸腔里挤出来,像一个人在叹气。那口气是黑色的,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散了。
谢语棠看着那团黑气散开,心里忽然如释重负,化为僵尸的任老太爷终于走了。
千鹤走到九叔身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伸手翻了翻他的道袍领子,看了看他脖子后面有没有伤,又掰过他的肩膀看了看后背,九叔被他翻来翻去地检查,有点不耐烦又想笑,但没躲。
“师兄,你伤着了没有?”千鹤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切。
“没有没有。”九叔说。
千鹤不信,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伤口,才松开手。这个从小跟着他长大的师弟还是非常关心他的安危的。千鹤转过身,去看那四个徒弟收阵。阿东把杏黄旗从墙角拔出来,旗面上的青龙已经暗淡了,像一幅褪了色的画。阿西把红绳从槐树上解下来,绳子上沾了一层黑灰,他甩了两下,没甩掉,卷起来塞进袖子里。阿南从门框上摘下铜铃,铃铛已经不响了,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铁。阿北把地上那滩黑狗血用土盖了,踩实,免得谁踩上去沾一脚。
谢语棠跑到秋生旁边,蹲下来,扶住他的胳膊。他坐在地上,靠着石碾,脸上全是灰,下巴上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他的左手捂着右臂,手指缝里渗出暗红色的血。
“你受伤了?”谢语棠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手忙脚乱地去掰他的手。
“没事没事,蹭了一下。”秋生松开手,露出右臂上三道浅浅的划痕,不深,但皮肉翻开着,血珠子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谢语棠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按在他胳膊上,按得很紧。秋生“嘶”了一声,但没有缩手。
“你怎么不早说?”
“忙着打僵尸呢,哪有空说。”
谢语棠瞪了他一眼,把帕子系好,打了个结。秋生低头看着那个蝴蝶结,嘴角弯了一下。
“你还会打蝴蝶结?”
“闭嘴。”
文才从门槛上爬起来,后脑勺上鼓了一个包,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墨斗棍,检查了一下,棍头的玄铁还在,墨斗线断了一截,但还能用。他把棍子插回腰间,走到秋生旁边,蹲下来,看了看他胳膊上的伤。
“师兄,你挂彩了?”
“蹭了一下。”
“我后脑勺起了一个包。”文才摸了摸后脑勺,又“嘶”了一声,“你说师傅会不会给我算工伤?”
秋生看了他一眼,“工伤是什么?”
文才张了张嘴,这是谢语棠平时挂在嘴边的词,他听多了就学会了,但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就是师妹说的受伤了应该休息,还有补贴。”
“什么补贴?”
“就是……多给点零花钱。”
秋生看了看九叔,九叔正在和千鹤说话,没注意这边。他压低声音说:“你想要零花钱,直接跟师傅说,找什么借口。”
“我说了,他骂我。”
“那你觉得你要补贴,师傅会不会揍你。”
文才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千鹤的四个徒弟收完阵,走过来站成一排。阿东最高,站在最左边,低着头看文才和秋生,脸上没什么表情。阿西最壮,站在阿东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捆红绳,绳子头露在外面,像一条红色的尾巴。阿南最矮,站在中间,踮着脚尖往秋生胳膊上看,被阿北拉回去了。
千鹤走过来,站在九叔旁边,两人并肩看着院子里那堆还在烧的火。火已经小了,从蓝白色变回橘红色,火苗矮了很多,像一丛快要燃尽的篝火。任老太爷的身体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骨头架子,黑漆漆的,还在冒着细烟。
“师兄,”千鹤开口,“这僵尸怎么会在这里?”
九叔看了他一眼。“这话该我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千鹤捋了捋下巴上那撮山羊胡子,嘴角弯了一下。“路过路过,最近被皇家任命去边疆办点事情,刚好路过任家镇,想着来看看你。刚走到镇口,就看见天上有雷光,还有符光。我想着不对,就赶紧往这边来了。”
九叔沉默了一会儿。“幸好你来了。”
千鹤摆摆手。“你就算没有我,也能收拾它,无非就是多费点手脚。”
九叔没接话,他看着那堆火,火苗越来越小,最后一缕青烟从灰烬中升起来,散在风里。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人,任老爷被任婷婷扶着,站在西厢房门口,脸色还是白的。文才蹲在地上,揉着后脑勺,嘴里念念有词,秋生靠着石碾,胳膊上系着一个蝴蝶结,正在被谢语棠数落。千鹤的四个徒弟站成一排,像四根木桩,面无表情。
九叔忽然说了一句:“任家镇的风水,看来是真不好。”
千鹤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谢语棠给秋生包扎完,站起来,走到千鹤面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千鹤师叔,谢谢您。”
千鹤看着她,“上次给你的那张符,怎么没用?”
谢语棠愣了一下,摇摇头。“想着能帮师傅收了它,怕麻烦您。”
千鹤从兜里又取出一张符纸塞进她手里,“这张是新的,功效不一样。遇到危险的时候烧了,能护住周身一丈方圆,一炷香内邪祟不侵。”
谢语棠接过符纸,低头看了看,符文和她之前那张不一样,线条更密,转折更多,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她把符纸折好,揣进怀里。
“谢谢师叔。”
千鹤点了点头,转身对九叔说:“师兄,我该走了。边疆太远,怕耽误了事情。”
九叔看着他急匆匆的样子,劝他:“吃了饭再走吧。”
“不吃了,等我办完事回来再找你重聚。”千鹤朝四个徒弟挥了挥手,“走了。”
四个徒弟齐刷刷地转过身,跟着千鹤往院门口走。
千鹤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不是九叔,是谢语棠。
谢语棠正在帮秋生站起来,扶着他的胳膊,嘴里还在念叨“下次小心点”。千鹤看了两秒摇了摇头,转过身,跨出门槛,走了。
谢语棠抬起头的时候,院门口已经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