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包扎伤口的温情时刻
千鹤带着四个徒弟走后,义庄安静下来了。
像暴风雨过后的那种安静,院子里到处是打斗留下的痕迹,青砖碎了好几块,墙上被僵尸的指甲划出三道深沟,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踩进泥里,和朱砂、糯米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暗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文才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碎砖,捡起来摞在墙角,摞了三块就倒了,又摞,又倒。秋生靠着廊柱坐着,右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手帕被染红了半边。谢语棠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药碗,碗里是九叔刚调好的药膏,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苦味。
九叔没有急着收拾院子,他走到厢房门口,推开那扇没关严的门。
屋里很暗,只有窗户纸透过来的灰蒙蒙的光。小玉蜷缩在床角,身体半透明得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比之前更淡了,淡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轮廓。她引僵尸的时候被任老太爷的爪子擦了一下,虽然没直接伤到,但尸气冲撞了她的魂魄,整个人像一盏被风吹灭了又勉强点起来的灯,火苗颤颤巍巍的,随时都可能灭。
九叔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九叔……”小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自己不被收留的怯意。
九叔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折成一个小的三角,又拿出一根红绳,从符纸中间穿过去。他弯腰,把红绳系在小玉的手腕上,符纸贴着她半透明的皮肤,亮了一下,很淡的金光,像冬天里快要落山的日头。
“这张固魂符能保你半个月不散。”九叔直起身,“这几天你待在义庄,哪里都不要去。等院子里收拾利索了,我给你做一场法事,超度你走。”
小玉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和符纸,那圈红绳在她半透明的手腕上格外醒目,像一条细细的血线。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鬼没有泪,但她抬起头看九叔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是湿的,像下过雨的清晨。
“九叔,我……我还以为你们会赶我走。”
九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帮了我们,不会不管你的。”
小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手腕贴在胸口,贴得很紧,像是怕那根红绳会掉。
“窗台有个守魄瓷瓶,可以固魂,也方便你晚上吸收月光,你这几天可以先暂住在那里面休养。”九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记住别乱跑,别吓人。”
小玉用力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虽然九叔看不见。
九叔走出厢房,轻轻带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小玉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任老爷被任婷婷扶着,走到院门口。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之前好了不少,右臂上的绷带换了新的,是九叔刚才给他重新缠的。他站在门槛外面,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看了一眼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那是任老太爷剩下的,阿东临走前还用桃木桩在灰烬周围钉了一圈,说是防止残魂不散。任婷婷扶着他的胳膊,低着头,没有说话。
“九叔,”任老爷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先回去了,修整几天,必上门当面言谢。”
九叔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点了点头。“回去好好养伤。伤口别沾水,三天后来换药。”
任老爷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任婷婷扶着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谢语棠一眼。谢语棠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去,扶着任老爷上了等在门口的马车。马车走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院子里只剩下师徒几个。
谢语棠把药碗放在地上,伸手去解秋生胳膊上的手帕。手帕系的是蝴蝶结,她刚才打的,现在解起来有点费劲,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开。秋生看着她低头解蝴蝶结的样子,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睫毛很长,一颤一颤的,像蝴蝶扇翅膀。
“我自己来。”他说。
“别动。”谢语棠头也不抬,终于把结解开了,手帕从胳膊上滑下来,露出下面三道划痕。伤口不深,但皮肉翻卷着,边缘有点发黑,还好不是尸毒,估摸着是血痂和灰尘混在了一起结的痂。她用干净的布沾了温水,把伤口周围擦干净,动作很轻,但秋生还是嘶了一声。
“疼?”
“不疼。”
“不疼你嘶什么?”
“痒的痒的,一点都不疼。”
谢语棠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她把药膏挖了一坨,涂在伤口上。药膏是九叔特制的,里面有糯米粉、雄黄、冰片,还有几种她说不上名字的东西,涂上去凉凉的,但凉过之后就开始蛰,像有人拿针在伤口上一下一下地扎。
秋生的脸皱成了一团,嘴里发出“斯哈斯哈”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的眉毛拧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嘴歪着,整张脸扭曲得像一团揉皱的纸。
谢语棠看着他那个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至于吗?”
“至于!”秋生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这药是不是放辣椒了?”
“药里放辣椒?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疼的是我,你当然不疼。”
谢语棠叹了口气,低下头,凑近他的胳膊,轻轻地吹了一口气。温润的气息拂过伤口,痒痒的,把那股蛰痛冲淡了一些。秋生的“嘶哈”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但这次不是疼的,是那种说不上来是疼还是痒的、让人浑身不自在的、从胳膊一路痒到心口的感觉。
他低头看着谢语棠。她正认真地给他的伤口吹气,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腮帮子鼓起来,吹一下,歇一下,再吹一下。她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像两把小扇子,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秋生的喉结动了一下。
谢语棠正好抬起头,目光从他的伤口移到他的脸上,正好看见那个滚动的喉结。她的目光往上移了一点,对上秋生的眼睛。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刚被水洗过,里面映着她的脸,小小的,模模糊糊的,但确实是她的脸。
“师妹,我……”秋生叫她,声音有点哑。
谢语棠的心跳快了半拍。她知道他要说什么,那种眼神,那种声音,那种喉结滚动的频率,她都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了。但当它真的来临的时候,她还是慌了。慌得手心出汗,慌得耳朵发烫,慌得脑子里的台词全忘了。
她伸手捂住秋生的嘴。
“你休息吧,不打扰你了。”
她站起来,端着药碗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发现文才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碎砖,举在半空,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什么也没听见”的刻意空白。
谢语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文才把碎砖举高了一点,挡住自己的脸。
谢语棠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二师兄。”
文才从碎砖后面探出半张脸。“啊?”
“阿威队长呢?他不是也在义庄吗?”
文才愣了一下,手里的碎砖掉在地上,砸在自己脚上,他“哎呦”了一声,弯腰去揉脚,揉了两下,忽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疼痛变成了恍然大悟。
“哎呦!把他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