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想办法阻止这一切
三个人同时往后院跑,秋生胳膊上还缠着绷带,跑起来的时候右臂不敢摆,像一只翅膀受伤的鸟,歪歪扭扭的。文才跑在最前面,脚被碎砖砸了一下,跑起来一瘸一拐的。
后院柴房的门关着,门板上有一道爪痕,是任老太爷留下的,三道平行的划痕,从门板上方一直划到下方,像三根手指从上往下捋了一下。文才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响,里面黑漆漆的,一股木屑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阿威躺在柴堆上,头枕着一捆木柴,脚搭在地上,姿势扭曲得像一条被拧过的毛巾。他的帽子掉了,滚到墙角,沾了一层灰。枪还插在腰间的枪套里,保险没开。
文才蹲下来,伸手拍了拍阿威的脸。“阿威队长?阿威队长?”
没反应。
秋生走过去,用没受伤的左手捏住阿威的鼻子。过了一会儿,阿威的嘴张开了,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
“啊啊啊啊啊!!有僵尸!!!”阿威从柴堆上弹起来,双手在空中乱抓,抓到了文才的衣领,拽过来挡在身前。文才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双手拍打着阿威的胳膊,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松手松手松手!!是我!文才!”
阿威这才看清面前的人,松开手,文才从他怀里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阿威靠在柴堆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还放得很大。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又摸了摸自己的腿,确认自己还完整,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僵……僵尸呢?”
“烧了。”秋生说。
“烧了?”
“烧了。”
阿威又愣了一会儿,慢慢从柴堆上滑下来,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仰头看着柴房的房梁。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在黑暗中像一串串暗红色的灯笼。他的嘴张着,眼神空洞,像一个人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来,还分不清梦和现实。
“我……我怎么在这儿?”他问。
文才揉着被勒红的脖子,说:“任老太爷来的时候你就吓晕了,任老爷、婷婷把你抬到柴房里的。”
阿威转过头,看着文才。“任老爷呢?”
“回去了,婷婷扶他回去的。”
“婷婷没事吧?”
“没事。”
阿威又转过头,看着房梁上的干辣椒,沉默了很久。“那就好。”他说,声音很轻。
九叔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符纸,叠好的,三角形的,用红绳穿着。他蹲下来,把符纸塞进阿威手里。
“戴上。贴身戴着。一张给你,两张给你表姨夫和婷婷。”
阿威低头看着手里的符纸,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红绳的结打得很紧。他把符纸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九叔,”他说,声音还有点抖,“多谢。”
九叔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几天好好休息。有事来义庄找我。”
阿威点了点头,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掉在墙角的帽子,拍了拍灰,戴在头上。帽子歪了,他正了正,又歪了,又正了正。他走到柴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看了一眼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大步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走越远,帽子还是歪的。
过了三天,任老爷果然来了。
他穿了一件崭新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比上次好了很多,右臂上的绷带已经拆了,换了一块膏药贴着。任婷婷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洋装,头发烫了,卷卷的,像洋娃娃。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是红漆的,上面雕着花,看起来不便宜。
任老爷一进院子就拱手作揖,弯下去的腰半天没直起来。九叔把他扶起来,拉到石凳上坐下。任婷婷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四层点心,每一层都摆得整整齐齐,像阅兵的方阵。
“九叔,”任老爷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厚厚一沓,放在石桌上,“义庄翻新的钱,我出了。您看够不够,不够再加。”
九叔看着那个红纸包,没有推辞。“够了。”
任老爷又掏出一个红纸包,放在旁边。“这是给几位小师傅的辛苦钱。”
文才的眼睛亮了,但没敢伸手。秋生看了一眼红纸包,又看了一眼九叔的脸色,也没动。谢语棠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扫把,还在扫院子里的碎砖渣,扫把在地上划拉了两下,没出声。
“任老爷,”九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令尊的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任老爷叹了口气,靠在石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九叔,我想请您再给我看个风水宝地,把我爹重新下葬。这次不要发财的地方了,”他顿了顿,“主要能让任家后代平安就可以。”
九叔看着他,点了点头。“过两天我去任宅找你,先看看你们家的祖坟方位。”
任老爷又作了个揖,千恩万谢。
任婷婷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谢语棠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谢姐姐,这是我自己做的香包,里面放了安神的草药。你晚上睡不好,放在枕头底下。”
谢语棠接过香包,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和艾草混在一起的香味,很舒服。她把香包攥在手心里,看着任婷婷。这个姑娘变了,不仅仅是着装的变化,更多的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以前她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种怯怯的、躲在什么东西后面的光,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现在那种光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亮的、很直的、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一样的光。
“婷婷,你不一样了。”谢语棠说。
任婷婷笑了,那笑容很自信,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谢姐姐,我不想再当躲在爹后面的小孩子了,我想当独当一面的人。”
谢语棠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大学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在宿舍的阳台上,对着满天的星星,跟室友吹牛,说以后要当最厉害的设计师,要让所有人看见她的作品。那时候她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但她不怕。
“你能行的。”谢语棠说。
任婷婷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两个姑娘在槐树下聊了很久。任婷婷说她想去省城读书,学西医,回来开诊所。谢语棠给她讲了几个现代女医生的故事。当然,她没说是现代的,只说是书上看来的。任婷婷听得入了迷,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拉着谢语棠的手说:“谢姐姐,你懂得真多。”
谢语棠笑了笑,没解释。
送走了任老爷和任婷婷,义庄又恢复了鸡飞狗跳的日常。
秋生的胳膊好了大半,已经能活动了,但九叔不让他练功,他闲得发慌,整天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文才的后脑勺消肿了,但留下了一个包,摸上去硬硬的,他说这是“光荣的印记”。九叔每天早上还是喝茶,喝完茶打一套太乙五行拳,打完拳开始练功。
练功的时候,九叔的眼睛像鹰一样,盯得人发毛。
“文才,马步再低一点。”
“秋生,剑不是这么拿的,手腕要活。”
“丫头!”
谢语棠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桃木剑,已经练了半个时辰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她看着九叔,九叔也看着她。
“你体力太差了,”九叔说,“早课练功要加倍。”
谢语棠的脸垮了,她看了一眼秋生,秋生装作没看见,低头整理剑穗。她看了一眼文才,文才蹲在地上数蚂蚁。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把桃木剑举起来,继续练。
剑在手里沉甸甸的,像灌了铅。她的胳膊在抖,腿也在抖,但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刺,刺出去,收回来,再刺出去。槐树的叶子被剑风扫到,飘下来几片,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去拂。
九叔坐在石凳上喝茶,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晚饭的时候,四个人围坐在厨房里。文才端着一碗饭,扒拉了两口,放下碗,开始比划打斗时的动作。他一只手比划墨斗棍,一只手比划僵尸,嘴里还配着音效,“呼呼哈哈”的,筷子差点戳到秋生的脸。
“当时那个僵尸就那么一扑,我就这么一挡,棍头的玄铁正好打在它脑袋上,当的一声,火星子都溅出来了!”
秋生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那是我先用棺材钉钉了它后颈,它才慢下来的。不然你那一棍子根本打不着。”
“我怎么打不着?我瞄准了的!”
“你瞄准了?你瞄准的是它的脑袋,打的是它的肩膀,你管那叫瞄准?”
“肩膀也是上半身,上半身就是脑袋的范围。”
“上半身什么时候变成脑袋的范围了?”
“我说的。”
九叔放下筷子,敲了敲碗边。“吃饭。”
两人同时闭嘴,低头扒饭。
谢语棠坐在秋生对面,扒了一口饭,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师傅,千鹤师叔为什么会来这里啊?”
九叔嚼着饭,慢条斯理地咽下去,端起茶杯漱了漱口,才开口。“他最近在为皇家做事,说是要去边疆处理些事情,刚好路过。”
谢语棠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边疆?”
九叔看着她,看见她的脸色忽然白了,白得不正常,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纸。她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九叔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
“怎么了,丫头?你知道些什么吗?”
厨房里安静了。文才嘴里含着一口饭,忘了嚼。秋生抬起头,看着谢语棠的脸,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谢语棠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筷子,指节泛白。她想起千鹤道长在电影里的结局,那辆运棺材的马车,那具会飞的僵尸,那些一个一个倒下的徒弟,还有千鹤道长最后自尽的身影。时间线过的太快了,快的让她没反应过来。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行,要想办法阻止这一切……
院中槐树的枝叶随着风摇晃了一下,众人都看着谢语棠等她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