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所以你怕了?
那碗饭扒了半天,一粒米都没少。
谢语棠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指节泛白。桌子上的油灯跳了一下,把墙上几个人的影子晃了晃。文才嘴里那口饭含了快半盏茶的功夫了,腮帮子鼓着一坨,忘了嚼,忘了咽,就那么含着,像一只储存过冬粮食的仓鼠。秋生放下了筷子,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从疑惑变成了不安。
九叔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像是什么东西落定了。
“丫头,”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说。”
谢语棠深吸了一口气。
“千鹤师叔要运的那东西,”她开口,声音有点涩,像砂纸磨过木头,“是一具棺材。”
九叔没有打断她。
“棺材里装的是一个僵尸王爷。”谢语棠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痕迹,“生前是个将军,杀人如麻,死后怨气不散,变成了僵尸。比任老太爷厉害得多。”
文才终于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了,咽得太急,噎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
“比任老太爷还厉害?”他的声音有点变调,“任老太爷都快把咱们几个打废了,再来个更厉害的!!”
“文才!”秋生说,文才闭嘴了。
谢语棠继续说,她说那具棺材是用金丝楠木做的,上面刷了一层又一层的桐油,用墨斗网封着,还搭了一层遮雨棚。千鹤和他的四个徒弟负责押运,从京城一路往边疆走,沿途要经过好几个省。本来一切都安排好了,墨斗网能镇住僵尸,雨棚能防雨,只要不出意外,回来回禀了皇家然后烧掉,事情就了了。
但意外出了。
“同行的应该还有个小王爷,”谢语棠的声音低下去,“年轻,不懂事,半路下雨不让棺材进帐篷,墨斗网被雨水冲刷掉了,金棺还引了雷电……”
文才的手抖了一下。
她没有说结局,但厨房里的三个人都听懂了。
沉默了很久,油灯又跳了一下,这次跳得更厉害,火苗蹿起来老高,又落下去,差点灭了。墙上的影子猛地晃了一下,像几个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九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透了,但他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丫头,”他放下茶杯,“你说的这些,是你前世看到的?”
谢语棠点了点头。她没再说是电影,说了“前世”。在这个世界里,“前世”比“电影”更好解释,也更不伤人。她看了一眼秋生,秋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提前预防会不会发生别的变故。”谢语棠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自责的东西,“任老太爷的事你们也看到了。我提前在棺材上弹了墨斗线,提前给了婷婷护身符,提前在院子里挖了坑。可那只猫还是来了,墨斗线还是花了,任老太爷变得比电影里更厉害。我越是想着改变,事情好像就越是朝着更坏的方向走。”
九叔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怕了?”他问。
谢语棠愣了一下。
“怕这次提醒了千鹤,事情反而变得更糟?”九叔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怕那个僵尸王爷变得比任老太爷还难对付?”
谢语棠低下头。“嗯。”
“那就不提醒了?”九叔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不是生气,是一种“你怎么还没想明白”的那种拔高,“明知道千鹤有难,明知道他可能会死,你不告诉他?”
谢语棠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
“丫头。”九叔打断她,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调子,“你前世看到的东西,是前世的。这辈子,事情会怎么发展,谁也算不到。但你看到的那条路,是千鹤死的那条路。你现在有机会给他指另一条路,哪怕那条路上也有石头,也有坑,也可能会摔跤……但至少,不是死路。”
谢语棠抬起头,看着九叔。
九叔的脸在油灯的光里忽明忽暗,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那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很笃定的、像是已经想好了所有退路的光。
“那怎么办?”她问。
九叔端起凉透了的茶杯,又喝了一口。“见招拆招。”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抬头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空。
“千鹤不是留给你一道符吗?”九叔转过身,“用了它。给他传消息,让他运送金棺的时候务必小心墨斗网,绝不能淋雨。按你说的他估计会路过四目那里,那就给他传消息等他回来路过时,务必要到四目那里歇一歇。”
他顿了顿。
“边疆路途遥远,咱们休整几日,准备去你们四目师叔那里,一起汇合再想对策。”
文才举起了手,像学堂里回答问题的学生。“师傅,我也去吗?”
九叔看了他一眼。“那你留下看家。”
文才的脸垮了:“不行不行,带上我,你都说我最近有长进了,也能帮上忙!”
“义庄不要人看着?”
“让师兄看,他不是受伤了嘛!”
“秋生跟我去。”九叔看了一眼秋生的胳膊,“他的伤快好了,路上能帮上忙。你留下来照顾任老爷换药,看着义庄的翻新事宜。”
文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扒了一口冷饭,嚼了两下,没滋没味的,悄咪咪的说“师傅,你偏心!”
九叔看着文才受气包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无奈摇了摇头:“留你在家不是怕你惹祸,要是真的出了意外义庄也算后继有人。”
文才听言愣住了突然难受的说不出来话:“师…师傅…”
谢语棠的脸色也变得煞白。
秋生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谢语棠旁边,低头看着她。“你别想太多。师傅说了,见招拆招。”
谢语棠抬头看他,他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点了点头。
“好了,”九叔拍了拍手,“早点休息。丫头你烧符给千鹤传信。后天,咱们出发去四目那里。”
吃完饭夜里谢语棠蹲在院子里的香案前面,香案上摆着千鹤留给她的那张符,符纸用一块黄铜镇纸压着,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九叔站在她身后,“开始吧。”他说。
谢语棠深吸一口气,把符纸拿起来,夹在指间。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千鹤道长的脸,那张黝黑的、留着山羊胡子的、不太爱笑的脸。
她睁开眼,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符纸亮了一下,金色的光从符文里渗出来,像水从泉眼里往外冒。她把符纸凑近蜡烛,火苗舔着纸的边缘,纸卷曲、发黑、化成灰。灰烬没有散,而是凝成一团,在半空中旋转着,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
“千鹤师叔,”谢语棠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运送金棺,务必小心墨斗网,绝不能淋雨。回来路过四目师叔那里,一定要去。”
灰烬在空气中停了一瞬,然后散了,被风吹向西北方向。
西北方,是千鹤走的路。
谢语棠看着那些灰烬消失在黑夜的云层下面,她站了很久,直到九叔把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
“行了,消息到了,早点歇着吧。”
谢语棠点点头,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