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给我一个答复
隔天早上九叔又看了一下,小玉的身体恢复了不少。九叔的固魂符在她手腕上系了三天,符纸从鲜黄变成了暗黄,边缘卷曲着,但还亮着,像一盏快要烧完的油灯,虽然暗,但没灭。她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接近实体的样子,能看清五官了,能看清头发丝了,甚至能看清她嘴角那颗小小的痣。
九叔在院子里摆了香案,又是超度。香案上铺了黄绸,上面摆着三碟供果、一炉檀香、一碗清水、一面铜镜,和上次小丽走的时候差不多。
小玉跪在香案前面,低着头,手腕上的红绳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天、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茫然。
九叔拿起铜镜,对准小玉。铜镜自己亮了起来,一道银白色的光从镜面射出,落在小玉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辉里。她的身体在那道光中变得更加透明了,但不是那种快要消散的透明,是那种被洗干净了的、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玉石一样的透明。
九叔开始诵经。往生咒,和上次一样的调子,平缓的,像一条慢慢流淌的河。檀香的青烟随着经文的声音起伏,一高一低,像呼吸,像心跳。
谢语棠站在香案旁边,手里捧着一碗清水。这是她今天的任务,等小玉走的时候,把水泼在地上,送她一程。
小玉抬起头,目光越过香案,越过铜镜,越过九叔,落在秋生身上。
秋生站在廊檐下,靠着柱子,胳膊上的原本厚厚的绷带已经拆了,换成了简单的包扎了,伤口已经快好了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玉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泪。她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九叔的诵经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的声音。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再见”,又像是在说“谢谢你”,终归是人鬼殊途。
然后她看向谢语棠,笑容带着些许释怀。
秋生偏过了脸,目光从香案上方移过去,落在了谢语棠身上。他看着她捧着水碗的、微微发白的指尖,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侧脸。
小玉看见了,她看见秋生偏过脸去看谢语棠,看见两个人之间那种不需要说话的、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道的默契。她的眼眶更红了,但嘴角也弯了起来,不止是人鬼殊途,更多的是没有缘分,两个人的之间的默契她根本挤不进去。
“祝你们幸福。”她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耳边的发丝。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九叔的诵经声停了,铜镜上的银白色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灭了。小玉的身体在那道光中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像碎星星,像秋天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升起来,越过槐树的树梢,越过义庄的屋檐,越过高高的院墙,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谢语棠把碗里的水泼在地上。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像一朵花。
“走吧。”九叔把铜镜放回香案上,转过身,“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文才从廊檐下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吃完的早饭。“师傅,你们真不带我去啊?”
九叔看了他一眼。“义庄谁看?”
“秋生。”
“秋生跟我去要帮忙。”
“那让小师妹留下。”
“小师妹得去,她知道要发生什么。”
文才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什么都不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嘟囔:“每次都是我留下……”
“你留下最合适。”九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义庄交给你,我放心。”
文才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真的?”
“假的。”九叔头也不回地走了。
文才的脸又垮了。谢语棠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塞进他手里。“二师兄,桂花糕,昨天做的。省着点吃,别一天就吃完了。”
文才低头看着手里那包油纸裹着的桂花糕,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感动,从感动变成了决绝。“小师妹,你放心去吧,义庄交给我,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苍蝇本来也飞不进来。”秋生从旁边走过,丢下一句话。
“你!”文才举起手里的桂花糕要砸,想了想舍不得,又放下了。
谢语棠笑着走开了。
她回到自己屋里,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沓符纸,一面八卦镜,两本还没看完的道书,还有千鹤道长留给她的另一张符。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布包里,布包是九叔年轻时候用的,洗得发白,但很结实。
傍晚的时候,九叔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打得很慢,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槐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
谢语棠坐在门槛上看着,手里捧着任婷婷送的香包,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味道淡了一些,但还在。
秋生挤到了她的旁边坐下:“师妹,我……”
谢语棠扭脸看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大概明白他要说什么,但是没有打断,疙瘩是要解开的,不能当做看不见搁在那里。
秋生踌躇了半天终于长出一口气:“师妹,我不想放弃。我也不希望你退缩,这几日我能感觉到你对我的担心,我想有任何事我们都可以共同去面对,去四目师叔那儿的这几天你也可以再看看我的心到底是不是真的。”秋生悄悄的用小拇指勾住谢语棠的小拇指“等这次回来,你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好吗?”
谢语棠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等待的时间里,秋生原本鼓起的勇气一点一点的再泄掉,勾住的手指也马上就要滑落了。
秋生无奈摇了摇头,原来只是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
就在他站起来要要走的时候,谢语棠的手抓住了他的手,秋生低头看向他。
谢语棠的眼睛亮亮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