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有了新人忘了旧人

第175章 有了新人忘了旧人

文才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厨房里就传来锅碗瓢盆的动静,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里面拆房子。谢语棠被吵醒了,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耳朵上,没用,那声音像长了腿,从门缝里钻进来,从窗户纸里透进来,从房梁上爬下来,无孔不入。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穿上衣服,推开门。

厨房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文才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煮着粥,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旁边摆着一堆小碗,碗里装着小菜,腌萝卜、咸菜、花生米、咸鸭蛋……摆得整整齐齐,像阅兵的方阵。

谢语棠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二师兄,你什么时辰起的?”

文才头也不回,用勺子在锅里搅了搅。“睡不着,就起来了。”

谢语棠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没有拆穿他。她走进去,从碗柜里拿出四个碗,放在灶台上,一碗一碗地盛粥。

秋生第二个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往左边歪,像一棵被风吹斜的树。他闻到粥的香味,鼻子翕动了两下,眼睛慢慢睁开了,像一只被食物唤醒的冬眠动物。

“文才,你做的?”

“嗯。”文才把一碟小菜推到他面前,“尝尝。”

秋生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了嚼,愣了一下,又嚼了嚼。“好吃。你什么时候学会腌萝卜的了?”

文才没回答,转身也去盛粥。

九叔最后一个出来,已经换好了出门的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的布袋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他走到桌前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粥和小菜,又看了一眼文才,没有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不错。”他说。

文才的手顿了一下。

九叔又喝了一口,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很慢。

文才嘿嘿偷笑了一下,他在九叔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放下碗。

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喝粥,吃小菜,谁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喝粥时吸溜吸溜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小曲。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从灰蓝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金黄色,有一缕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落在文才的手背上,像一枚金色的印章。

吃完饭,九叔站起来,把碗放在灶台上。文才抢着收了碗,拿到水盆边洗,洗得很慢,一个碗要洗三遍,像是在拖延什么。

九叔走到院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文才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抹布滴着水,在地上洇出一小滩。他看着九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好好看家。”九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几天我们就回来了。”

文才点了点头,用力地点,点得下巴都快磕到胸口了。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咬着嘴唇,把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

秋生背着一个布包,包里是换洗的衣服和几样法器,铜钱剑插在腰后,露出的剑柄在晨光中闪了一下。谢语棠也背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了几张符纸、一面八卦镜和任婷婷送的香包。九叔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道袍的下摆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文才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朝他们挥手。挥了很久,久到三个人的背影变成了三个小点,久到三个小点消失在巷子拐角,他还是没有放下手。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把抹布搭在肩上,转身走进院子,关上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像是在叹气。

从义庄到四目道长家,走路要一整天。九叔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大但频率快,像一阵风。秋生跟在他后面,背上的布包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铜钱剑的剑柄磕在腰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谢语棠走在最后,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谢语棠的腿开始发酸。她平时在义庄练功,站桩能站半个时辰,但走路是另一回事,每一步都在消耗,每一步都在累积,不像站桩那样可以咬牙硬撑。她的呼吸变得有点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吭声。

秋生回头看了她一眼,放慢了脚步,和她并排走。

“累不累?”

“不累。”

“嘴硬。”秋生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擦擦汗。”

谢语棠接过手帕,擦了擦额头,手帕上有股皂角味,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她把手帕叠好,塞进袖子里。

“洗了还你。”

“不用还。”秋生说,“我还有。”

九叔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一些,慢到后面两个人能跟上的程度。他没有说话,但那个放慢脚步的动作,比任何话都管用。

三个人走在土路上,影子从西边慢慢挪到脚下,又从脚下慢慢挪到东边。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滑到西边。路边的树从槐树变成柳树,从柳树变成杨树,从杨树变成一片一片的竹林。

竹林很大,竹子长得很高,遮天蔽日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像碎金子。路从土路变成了石子路,踩上去沙沙响,每一步都像在跟地面说悄悄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竹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潮湿味,吸一口,肺里凉丝丝的。

“快到了。”九叔说。

竹林深处,几间青砖瓦房掩在竹子后面,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能看到里面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大榕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下面。榕树下面也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棋子是黑白色的,落了一层灰。

院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小伙子和一个小女孩。小伙子穿着灰色短打,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看起来憨厚老实。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褂子,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的一端抵在小伙子的胸口上,小伙子双手举着,做投降状。

“你让不让我进去?”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像炒豆子。

“不让。”小伙子说,“你上次把我的墨斗线弄断了,我还没找你算账。”

“我赔你一根。”

“你拿什么赔?你连钱都没有。”

小女孩被噎住了,气得跺脚,竹竿往前顶了一下,小伙子被顶得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不让。

“咳咳!”

九叔站在院门口,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声咳嗽很清晰,像一把剪刀,把两个人之间的对峙剪断了。

小伙子和小女孩同时转过头,同时愣住,同时松手。竹竿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小女孩往后退了两步,眼睛滴溜溜转。小伙子则赶紧跑过来,跑到九叔面前,站定,双手抱拳,弯腰鞠躬,动作标准得像练过千百遍。

“师伯好!弟子家乐,给师伯请安!”

九叔看着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小伙子弯着腰,不敢直起来,额头都快碰到膝盖了。他的衣服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

“你是四目的徒弟?”九叔问。

家乐直起身,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是的是的,师伯。您先进来歇息吧,师傅大概明日就回来了。”

九叔点了点头,迈过门槛,往院子里走。

谢语棠跟在后面,脚刚踏进院门,就眯起眼睛看了看家乐,又看了看秋生,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打量,像在比较两件差不多的商品。

秋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走到她旁边,贴着她耳畔,压低了声音。

“你看什么呢?”

谢语棠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带着一丝坏笑的弧度。“你别说,你跟这个家乐长得还挺像。”

秋生的脸一下子拉长了。他看了一眼家乐,圆脸,大眼睛,憨厚老实,笑起来像个傻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下颌清晰,眼睛也不小,阳刚俊朗。他咬了咬牙,一只手伸过去,假装捏谢语棠的后脖颈,手指碰了碰她的衣领,没真掐,但咬牙切齿的样子做得很足。

“什么长得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难道见了新人,你就要嫌弃旧人吗?”

谢语棠被他那个“新人旧人论”逗得笑出了声,缩着脖子躲避他的手。“什么新人旧人?听不懂。”

“你听不懂?”秋生的手追着她的后脖颈,她躲,他追,两个人绕着院子里的石桌转了一圈。

“听不懂听不懂。”

“那我说清楚点……”

“咳咳。”

九叔的声音从院子里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他已经走到了屋子门口,转过身,看着秋生,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无奈,但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种不怒自威的样子,比骂人还管用。

“别欺负你师妹。跟上。”

秋生的手瞬间缩回去了,像被烫了一下。他和谢语棠同时站直,同时应了一声“好的师傅”,然后同时往九叔的方向小跑。

九叔已经转身往里走了。

家乐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恭敬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了然。他嘿嘿笑了一声,转身去给九叔倒茶。小女孩从墙根捡起竹竿,跟在他后面,小声问:“家乐哥,那个姐姐是谁啊?好漂亮。”

家乐头也不回。“我师伯的徒弟。”

“那个哥哥呢?”

“也是师伯的徒弟。”

小女孩“哦”了一声,把竹竿扛在肩上,像扛着一把枪,走回了隔壁院落。

榕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那盘没下完的棋上,把黑子和白子都盖住了。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院子里画出一幅光与影的画,画里有树,有石桌,有几个人影,影影绰绰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安顿好之后,谢语棠又出了屋子,站在榕树下,抬头看着那棵大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长满了青苔,摸上去湿漉漉的。她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感觉树在微微颤动,不是风,是树在呼吸,是根在土里伸展,是汁液在树干里流动。

“看什么呢?”秋生站在她旁边,也伸手摸了摸树干。

“这棵树,比义庄的老槐树还老。”

“那当然,据说一百多年了,应该是之前住在这里的前辈种的。”

谢语棠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秋生愣了一下。“我刚才听家乐说的。”

“你什么时候听的?”

“你在屋里放包袱的时候。”

谢语棠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还挺会打听。”

秋生的耳根红了,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榕树的叶子。“我就是顺便听了一耳朵。”

家乐从屋里端出茶来,茶壶是紫砂的,茶杯是白瓷的,托盘是竹制的,一样一样摆在石桌上,摆得整整齐齐。他给九叔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过去,九叔接过,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你师傅走几天了?”

家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五天了。他说最多七天就回来,算算日子,也就这一两天了。”

九叔把茶杯放下,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院子里的竹林,竹子在风中摇晃。

家乐站在旁边,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有事就说。”九叔头也不抬。

家乐嘿嘿笑了一声,蹲下来,凑近九叔,压低声音。“师伯,我师傅最近是不是……接了趟大活?”

九叔看了他一眼。“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猜的。他走的时候带了所有的家当,连平时舍不得用的那面杏黄旗都带上了。他上次带杏黄旗出门,还是三年前。”家乐顿了顿,“师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九叔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你师傅的事,等他回来你自己问他。”

家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起来,挠了挠头,转身往厨房走。“我去准备晚饭,师伯您先歇着。”

谢语棠在榕树下站了一会儿,走到石桌边坐下,端起一杯茶,茶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竹叶香。她喝了一口,舌尖上泛起一丝清甜,像是有人在茶里加了一点点蜂蜜。

“好喝吗?”秋生在她对面坐下。

“嗯。”

“那我让家乐多泡一壶。”

“不用,一杯够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各自喝茶。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茶杯里,落在茶水里,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秋生看着那道光,看着她睫毛上跳跃的金色碎屑,忽然觉得,这一趟出门,好像也没那么让人紧张了。

九叔坐在正堂的屋门旁边,端着茶杯,看着院子外面那片竹林。竹子在风中摇晃,像一排排绿色的旗子在飘。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竖纹又深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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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入九叔门下,师兄们卷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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