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四目师叔明日能不能回来
四目居比义庄阔气多了。
这是谢语棠进门之后的第一个念头,义庄的堂屋里只有几张旧桌椅,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祖师爷画像。四目居的堂屋里摆着红木家具,桌上铺着蓝印花布的桌布,墙上挂着字画,画的是山水,落款看不清楚,但裱得很精致。
秋生从进门开始嘴就没合拢过。他东看看西看看,摸了摸门框上的木雕,又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青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四目师叔……这么有钱?”他压低了声音,凑到谢语棠耳边,生怕被家乐听见。
谢语棠也压低了声音:“你小声点。”
“你看看这砖,这墙,这花,这字画。”秋生的手指点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胸口,“再看看咱义庄,地上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积水,师傅修了三年都没修好。”
“师傅那是忙。”
“忙什么?忙着喝茶。”
谢语棠没忍住,笑了一声,赶紧捂住秋生的嘴示意他小声点。九叔走在前面,耳朵动了动,没有回头。
家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碟小菜和一大盆竹筒饭。他把托盘放在石桌上,笑眯眯的,脸上带着一种“我家虽然好但我很谦虚”的表情。“师伯,师兄,师姐,吃晚饭了!今天做了竹筒饭,腊肉笋丁的,还有我自己腌的萝卜。”
谢语棠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家乐给她盛了一碗饭,双手捧着递过来,动作恭敬又笨拙。谢语棠接过碗,抬头看了他一眼,家乐正憨憨地笑着,圆脸上两团红晕,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唇厚厚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块刚出炉的红豆糕,又暖又软。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家乐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转身去给九叔盛饭。谢语棠的目光追着他走了一段,看他弯腰时道袍后摆翘起来,露出一截打着补丁的裤腰,又忍不住笑了。
秋生坐在她对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夹了一筷子萝卜,嚼了两下,没嚼出味道。又夹了一筷子,还是没味道。他的目光在谢语棠和家乐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碗。
“师妹。”他叫她。
“嗯?”谢语棠正看着家乐给九叔倒茶,没回头。
“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谢语棠终于转过头来,对上秋生的眼睛。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但里面有一种像是被人抢了糖吃的别扭。
“你吃饭就吃饭,老看人家干嘛?”秋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酸溜溜的尾调,像腌了太久的酸菜。
谢语棠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我看家乐怎么了?他长得好看。”
秋生的脸一下子垮了。“他好看?他哪里好看了?圆脸,塌鼻子,笑起来像个傻子……”
“家乐!”谢语棠喊了一声。
家乐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上还粘着水:“师姐,啥事?”
“你过来。”
家乐乖乖走过来,站在石桌旁边,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在衣服上擦了又擦。
谢语棠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转头看秋生,笑眯眯的。“你看,他多乖。不像某些人,整天嘴欠。”
秋生的脸从垮变成了黑。他把碗端起来,扒了一大口饭,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我嘴欠?我那是关心你!”
“我可看不出来你关心我。”
“你看不出来的多了!我还……”
“咳咳。”九叔端着碗,慢慢嚼着饭,目光从秋生脸上移到谢语棠脸上,又移到家乐脸上,最后低下头,继续吃饭。秋生知道自己话多了,不再说话,但闷闷不乐的往嘴里塞着饭。
家乐站在旁边,一脸茫然地看着两个人拌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挠了挠头,小声问谢语棠:“师姐,我还要去盛饭吗?”
“去吧。”谢语棠说,“多盛点,秋生师兄今天胃口好。”
家乐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厨房。秋生看着他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我胃口什么时候不好了?”
“那你多吃点。”谢语棠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腊肉夹到他碗里,“别酸了。”
秋生低头看着那块腊肉,耳根慢慢红了。他把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不说话了。
九叔放下碗,端起茶杯漱了漱口。“秋生。”
“在。”
“吃完饭把行李收拾好。明天你四目师叔回来,别让人家看笑话。”
“知道了,师傅。”
九叔站起来,背着手往客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家乐这孩子确实老实,比你强。”
秋生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看着九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转头看谢语棠。谢语棠正低着头喝汤,嘴角弯着,弯得很深。
“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在笑。”
“你看错了。”
秋生叹了口气,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干净,放下碗,站起来。“我去收拾行李。”
谢语棠抬起头,看着他往客房走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秋生。”
他停下来,没回头。
“家乐是家乐,你是你。”
秋生的耳朵动了一下,悄然红了脸,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家乐从厨房里端着一盆汤出来,看见秋生走了,愣了一下。“师兄不喝了?这汤我炖了一个时辰呢。”
“他喝饱了。”谢语棠说,“酸的。”
家乐挠挠头,把汤盆放在石桌上,给自己盛了一碗,喝了一口,咂咂嘴。“不酸啊。”
谢语棠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她端起碗,也盛了一碗汤,吹了吹,慢慢喝。汤是骨头汤,炖得发白,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四目居的夜晚比义庄安静,也比义庄吵。
安静的是人。九叔进了客房就没再出来,门关着,窗关着,只有一盏油灯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昏黄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秋生在隔壁屋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脚步响,然后就没动静了。家乐在后院安顿那些四目道长还没处理的“顾客”,铃铛声断断续续地响,像在哄一群不肯睡觉的孩子。
吵的是竹子,四目居四周全是竹子,风一吹,竹竿撞在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谢语棠躺在陌生的床上,枕头是荞麦壳的,有点硬,被子是丝绸面的,滑溜溜的,盖在身上像没有盖。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竹叶味,混着一点檀香,很好闻,躺了一会儿谢语棠的眼皮开始打架。
最后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只记得睡前脑袋里还在想“不知道明日四目师叔能不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