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这次来不只是看我吧
四目扑了上来。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赶了一夜路的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直地朝九叔撞过去。九叔站在院门口,面无表情,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躲,也没有接。四目一头扎进九叔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嚎啕大哭。
“师兄啊——!你总算来看我了——!我一个人拉扯家乐容易吗——!他又笨又懒做饭还难吃——!你看看我都瘦了——!”
九叔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多年的老树,纹丝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嘴角在微微抽搐,带着那种“我忍你很久了”的忍耐。
四目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夸张,从嚎啕大哭变成了哭天抢地,从哭天抢地变成了抽抽搭搭,眼泪没见几滴,声音倒是把竹林里的鸟都惊飞了。
秋生站在旁边,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谢语棠端着粥碗,粥已经凉了,但她忘了放下。家乐蹲在厨房门口,用袖子捂着脸,一副“我没脸见人”的样子。
菁菁从谢语棠身后探出头来,小声问:“这个道长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谢语棠也小声回答:“可能是……想他师兄了。”
“那他怎么哭得跟杀猪似的?”
谢语棠没忍住,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九叔终于动了,他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把四目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像剥一件粘在身上的湿衣服。四目被他扒下来,又粘上去,扒下来,又粘上去,反复了三次,最后九叔用了点力气,四目才被九叔的一只手彻底推开,站在一步之外。
“行了。”九叔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多大的人了,像什么样子。”
四目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讪讪的笑。“师兄,我这不是想你了嘛。你说你都多久没来看我了?三年?五年?”
“去年中秋。”九叔说。
四目愣了一下。“去年中秋你来了?”
“来了。你喝多了,拉着我拜把子,说下辈子要做我亲弟弟。”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四目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尴尬和心虚之间的颜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头看向家乐。
“家乐!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去给师伯倒水?”
家乐从厨房门口弹起来,一溜烟跑进屋里,端茶倒水去了。
四目转过身,目光落在秋生和谢语棠身上。他打量了秋生一番,又打量了谢语棠一番,目光在谢语棠脸上多停了两秒,然后转向九叔。
“师兄,这次来带的他俩啊?”
九叔点头。“秋生,语棠,过来见过你们四目师叔。”
秋生和谢语棠走过去,规规矩矩地抱拳鞠躬。“四目师叔好。”
四目端起了长辈的架子,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做出一副高人风范。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谢语棠身上,点了点头。
“嗯,这丫头不错,眼神清亮,灵根深种,是个好苗子。”他又看了看秋生,眉头微皱,“这个嘛……马马虎虎吧,看着和家乐怎么那么像。”
秋生的脸抽了一下。
谢语棠忍着笑,低头道:“师叔过奖了。”
四目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两张符纸,递给秋生和谢语棠。“初次见面,师叔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两张护身符你们拿着,关键时刻能保命。”
谢语棠接过符纸,低头一看,符文画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但符纸本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温热,像是被什么力量灌注过的。她鞠了一躬:“多谢师叔。”
四目摆摆手,转向九叔,脸上的表情从长辈的威严又变回了委屈巴巴。“师兄,你难得来一趟,多住几天。我让家乐杀只鸡,咱们好好喝两杯。”
九叔看了他一眼。“你先把你的顾客安顿好。”
四目一拍脑门,像是刚想起来自己身后还站着一排僵尸。他转过身,走到那排“顾客”面前,摇了几下摄魂铃,嘴里念念有词。那些僵尸跟着他,一蹦一跳地往后院去了。家乐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捆香,一边走一边点,烟雾缭绕,像一条灰色的蛇在后院里游走。
谢语棠看着四目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师叔虽然爱耍宝,但赶起尸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利落。他摇铃的节奏、念咒的语速、走路的步伐,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就像九叔说的,四目虽然看着不着调,但手底下的功夫,是实打实的。
秋生凑到谢语棠耳边,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四目师叔跟师傅,像一对活宝?”
谢语棠想了想。“师傅是那个负责面无表情的,师叔是那个负责哭的。”
秋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九叔一个眼神瞪回去。
菁菁从谢语棠身后走出来,提着菜篮子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声问谢语棠:“姐姐,那个道长哭起来好吓人,他平时也这样吗?”
谢语棠摇头:“我也是第一次见。”
菁菁“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篮子,又抬头看了看四目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那我还是赶紧回我师傅那边吧。”
谢语棠没忍住,又笑了。
九叔站在院门口,看着后院里那群被安顿好的“顾客”,又看了看厨房方向正在杀鸡的家乐,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他转身走到石凳边坐下,家乐端来的水放在石桌上,他没动,只是望着竹林的尽头,目光沉沉的。
竹林里的雾气散了,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幅光与影的画。
谢语棠在九叔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护身符翻来覆去地看。符纸上的符文虽然画得丑,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力透纸背,像刻上去的。她忽然想起文才,不知道他在义庄怎么样了,有没有偷吃桂花糕。
四目从后院回来了,拍着身上的灰,走到石桌边坐下,端起秋生倒的水,一饮而尽。
“师兄,你这次来,不只是来看我的吧?”他放下杯子,眼睛直直地看着九叔。
九叔望着竹林的尽头,没有看他。“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四目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行,先吃饭。家乐——!鸡杀好了没有——!”
厨房里传来家乐的回应:“快了快了!师傅!马上!”
“快点!师伯饿了!”
“知道了——!”
四目转过头,看着谢语棠,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丫头,你师傅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紧。你跟着他,是不是很辛苦?”
谢语棠愣了一下,看了看九叔。九叔还是望着竹林的方向,像是没听见。
“还好。”谢语棠说,“师傅对我们很好。”
四目撇了撇嘴,又转向秋生,上下打量了一番。“小子,你师傅平时打你们吗?”
秋生也看了看九叔,九叔面无表情。“不打。”
“骂你们吗?”
“也不怎么骂。”
四目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仰头看着榕树的叶子。“我怎么就学不会师兄这套呢?”
厨房里传来家乐的惨叫:“哎呦——!鸡跑了——!”
四目的脸黑了,他站起来,撸起袖子,大步朝厨房走去。“家乐!你连只鸡都摁不住?让开!我来!”
厨房里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夹杂着四目的怒吼和家乐的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