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棺材里的心跳
夜很深了。
义庄的院子里没有点灯,月光把一切都染成青灰色。谢语棠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捆墨线,眼睛盯着院门外那条路。
“别看了,师傅说子时,现在才亥时。”秋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仰起头,秋生正蹲在房檐上,手里拿着一片瓦,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你上去干嘛?”
“望风。”秋生理所当然地说,“万一李老爷他爹提前爬出来,我好喊一嗓子。”
谢语棠忍不住笑了:“你不是说他出不来吗?”
“我说的是棺材里出不来。”秋生把瓦片放下,换了个姿势蹲着,“但他要是从坟地里直接钻地出来呢?养尸地嘛,四通八达的,跟地铁似的。”
“你还知道地铁?”
秋生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上次听你给文才说的。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地下通道。”
谢语棠低下头,嘴角弯起来。秋生这个人,嘴上没一句正经,但有些话她说过一遍,他就记住了。
堂屋里传来九叔的声音:“都进来,别在外面喂蚊子。”
秋生从房檐上跳下来,落地时故意跺得很重,扬起一小片尘土。谢语棠躲了一下,还是被呛到了。
“你故意的!”
“没有,纯粹脚下没根。”秋生嬉皮笑脸地往里走。
谢语棠追上去,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秋生没躲,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堂屋里,九叔正在准备东西。八仙桌上摆着三清铃、桃木剑、一沓黄符,还有一个粗陶碗,碗里装着黑红色的粘稠液体。谢语棠闻出来了,是鸡血和墨汁的混合物。
“师傅,现在就走吗?”文才从里屋探出脑袋,睡眼惺忪的,明显刚醒。
九叔没理他,看向谢语棠:“今晚开棺炼尸,不是闹着玩的。那东西在养尸地里躺了那么久,尸气已经入了骨。开棺的时候,它一定会挣扎。”
“我知道。”谢语棠点头。
“知道没用,要做到。”九叔把墨斗递给她,“等会儿你跟着我,我让你弹哪儿你就弹哪儿。手不能抖,气不能断。”
谢语棠接过墨斗,沉甸甸的,木头上有经年累月的墨渍,凉得沁手。
秋生在旁边插嘴:“师傅,我呢?”
九叔瞥了他一眼:“文才跟着你,守着四角。万一有东西跑出来,截住。”
“什么东西?”文才一下子清醒了,“师傅,不是只有李老爷他爹一个吗?”
九叔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谢语棠跟在后面,路过文才身边时小声说:“养尸地,一般都是连着好几口棺材的。万一李家祖坟不止埋了一个人呢?”
文才的脸白了。
山坳里的月光比义庄更亮,但也更冷。
李家的长工们早就跑了,只剩下李老爷一个人守在坟边,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缩成一团。看见九叔来了,他几乎是滚着爬过来的。
“九叔!九叔您可来了!我爹他……他刚才……”
“刚才怎么了?”九叔脚步不停。
李老爷的脸在月光下惨白:“刚才我听见……棺材里有声音。不是敲,是……是心跳。”
谢语棠的后背一凉。
心跳?
她看向九叔,九叔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正常的。”他说,“养尸地里的东西,都会这样。先有心跳,再有呼吸,等它睁开眼睛,就是真正的起尸了。”
“那、那它现在睁眼了吗?”
“还没有。”九叔走到棺材前,蹲下看了看,“今晚子时开棺,就是赶在它睁眼之前。现在它只是心跳,还动不了。”
谢语棠凑过去,顺着九叔的视线看向棺材底。棺材板底下的土,颜色比下午更深了,是一种发了霉的灰黑色。她盯着看了几秒,突然听见——
“咚。”
很轻,很远,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别怕。”九叔站起身,“心跳而已。等会儿开棺,它跳得更厉害。”
“师傅,”谢语棠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您开过多少次这样的棺?”
九叔想了想:“三十八次。”
“都顺利吗?”
“三十七次顺利,第三十八次的时候,”九叔看着她,月光在他脸上落下一层霜,“被徒弟踹了一脚,差点掉进棺材里。”
谢语棠愣了一下,看向秋生。
秋生无辜地举手:“不是我,那次是文才。”
文才急了:“明明是你!你说要给我示范怎么跳着跑,结果一脚踹师傅腰上!”
“是你先撞的我!”
“是你自己没站稳!”
两人吵起来,声音在山坳里荡来荡去。谢语棠忍不住笑了,刚才那点紧张散了大半。
九叔没理那两个活宝,低头看了看怀表。
“快子时了。”他说,“干活。”
棺材盖撬开的那一瞬,谢语棠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腐臭。是一种又甜又腥的味道,像腐烂的水果拌着生肉,浓得化不开,直往鼻腔里钻。她下意识捂住口鼻,看见九叔已经凑到棺材边,手里掐着诀。
“拿灯来。”
文才举着马灯凑过去,灯光照进棺材里。
谢语棠看见了那具尸体。
还是那身寿衣,还是那张脸——不,那张脸变了。下午看的时候,只是一张蜡黄的、干瘪的老人的脸。但现在,那张脸饱满起来了,皮肤下像充了气,透着一种诡异的青白色。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截黑紫色的舌头。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
眼皮没睁开,但眼珠在里面动,动得很明显,隔着薄薄的眼皮都能看见那团阴影在滚来滚去。
“它在看我。”李老爷的声音都劈了,“九叔,它在看我!”
九叔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啪地贴在尸体额头上。那眼皮下面的滚动停了,但只是一瞬间,又开始动,动得更快了。
“墨线。”九叔伸出手。
谢语棠把墨斗递过去,手稳得出奇。她自己也奇怪,明明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却不抖。
九叔拉出墨线,在尸体胸口上方悬着。
“养尸地的尸,最怕墨线弹眉心、弹胸口、弹丹田。”他一边说,一边把线绷紧,“这三处是尸气汇聚的地方,封住了,它就动不了。”
“崩!”
第一根线弹在眉心。尸体的头猛地往后仰了一下,又弹回来。
“崩!”
第二根线弹在胸口。尸体的双手同时抽搐,十根黑指甲在棺材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来。”九叔把墨斗递给谢语棠,“第三处,丹田。”
谢语棠接过墨斗,墨斗上还有九叔手心的温度。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棺材边,拉出墨线。
尸体就在她面前,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她能看清它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个毛孔。它的胸口还在起伏——不是呼吸,是尸气在涌动。
丹田的位置,寿衣鼓起来一小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着。
她把墨线绷紧,对准那块鼓起的地方。
“崩!”
墨线弹下去的瞬间,尸体的下半身猛地往上一挺,双脚在棺材底板上蹬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谢语棠的手一抖,差点把墨斗扔了。
但她没退。
她看着那尸体,尸体的眼睛不滚了,胸口也不动了,整个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陷进棺材里。
“做得好。”九叔拍了拍她的肩膀。
谢语棠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接下来呢?”她问。
九叔没回答,而是转身看向山坳深处。月光下,那片黑暗像一张巨大的嘴,张着,等着什么。
“接下来,”他说,“等其他的出来。”
话音未落,山坳深处的土突然动了。
一拱,两拱,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钻。谢语棠数了数——六处。
六处土包同时裂开,六只青白色的手同时从土里伸出来。
文才的惨叫声在山坳里响起,惊起了远处林子里的几只乌鸦,扑棱棱地飞向月亮。
秋生一把抓住谢语棠的手腕,把她拉到身后。
“师傅说了,”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难得的正经,“让你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