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月光下的心动
六只手。
谢语棠数得很清楚,从裂开的土包里伸出来的,是六只青白色的手。手指干枯,指甲乌黑,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油光。那些手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藕,一节一节地往上伸,手腕,小臂,肘部——
“愣着干什么!跑!”秋生拽着她的手腕就往后退。
谢语棠被拽得踉跄了两步,眼睛还盯着那些手。她看见其中一只手上戴着一枚戒指,银的,已经发黑,但还能看出是个福字纹。那是李家祖坟,埋着的都是李老爷的先人。
“它们……它们怎么一起出来了?”
“养尸地连着呢!”九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退到一棵歪脖子树边,手里掐着诀,“埋下去的时候各睡各的,躺久了就串门儿了,地下的尸气是通的。这一个起尸,全得跟着起。”
他话音未落,第一颗脑袋从土里钻出来了。
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但皮肤是青灰色的。她睁开眼,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白翳,转了转,对准了李老爷的方向。
李老爷已经瘫了,蹲在树根底下,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爹!娘!爷爷奶奶!我是你们孙子啊!我每年清明都给你们烧纸的!”
老太太不听,她整个人已经从土里爬出来了,寿衣烂成一条一条的,挂在身上。她站起来,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像生锈的门轴。
“妈呀——”文才惨叫一声,转身就跑。
跑了三步,撞在一棵树上,仰面倒下。
“文才!”谢语棠想冲过去,被秋生死死拽住。
“你别动!”秋生吼她,“师傅在那儿!”
九叔确实在那儿。他已经冲到文才身边,一把将人拎起来,同时甩出三张符。符纸在空中旋转,精准地贴在三具刚爬出来的僵尸额头上。三具僵尸同时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
但还有三具。
老太太绕过九叔,直奔李老爷。另外两具,一男一女,四十来岁的样子,朝着谢语棠和秋生来了。
“跑还是打?”谢语棠问。
秋生看着她,月光下她眼睛亮得惊人,没有一点恐惧,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光。
“你想打?”
“我想试试。”谢语棠把手里的墨斗举起来,“师傅教的弹线阵,还没在人身上试过。”
秋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打。”他从腰后抽出桃木剑,横在身前,“左边那个胖的归你,右边那个瘦的归我。谁先趴下谁请喝酒。”
“我还没到喝酒的年纪。”
“那就请吃糯米糕。”
话音没落,那两具僵尸已经扑到面前。秋生侧身一闪,桃木剑横劈过去,正中瘦僵尸的肩膀。瘦僵尸身上冒出一股青烟,嚎叫着往后退了两步。
谢语棠没有退。
她盯着扑过来的胖僵尸——其实也不算胖,只是骨架大,穿着一件已经看不清颜色的寿衣。她想起九叔教的:僵尸行动靠尸气驱动,尸气的源头在丹田、眉心、胸口三处。只要封住这三处,它就是一具死肉。
胖僵尸的爪子抓过来,她弯腰躲过,同时拉出墨线,对准它的胸口弹去——
“崩!”
墨线弹在寿衣上,留下一道黑印。胖僵尸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它的爪子再次抓过来,这一次更快。
谢语棠往旁边一滚,躲开了,但后背撞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弹得太浅!”九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墨线要破皮!破皮才能封尸气!”
破皮?谢语棠看着那具僵尸,它身上的寿衣虽然烂,但还裹着。隔着衣服弹,确实只能弹个印子。
她咬咬牙,爬起来,不退反进,朝着胖僵尸冲过去。
胖僵尸张开嘴,嘴里黑漆漆的,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不像人,像某种困兽。
谢语棠没有停,她冲到它面前半米的地方,突然蹲下,从它腋下钻过去,同时拉出墨线,狠狠弹在它的腿弯处——
“崩!”
这一下弹在肉上。胖僵尸的右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谢语棠趁它重心不稳,绕到它身后,墨线对准它的后腰——丹田在后背的投射点,弹下去效果一样。
“崩!”
第三根线弹下去,胖僵尸彻底僵住了,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像一尊雕塑。
谢语棠大口喘气,手扶着膝盖,抬头看秋生那边。
秋生已经把瘦僵尸按在地上,用桃木剑指着它的喉咙。瘦僵尸张着嘴,露出黑紫色的舌头,但动不了——秋生的剑上有符。
“服不服?”秋生问瘦僵尸。
瘦僵尸当然不会回答。
“不说话就是服了。”秋生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看向谢语棠,“你那边的趴下了?”
谢语棠指了指跪着的胖僵尸:“算是吧。”
秋生走过来,绕着胖僵尸转了一圈,啧了一声:“行啊小师妹,第一次实战就撂倒一个。我当年第一次见僵尸,直接吓尿了。”
“你尿了?”谢语棠眼睛亮了。
“没有!我说的是文才!”秋生立刻改口,“文才尿了,我没尿。”
远处,文才正被九叔拎着,一脸委屈:“师傅,我没尿……”
九叔没理他,看向山坳里。六具僵尸,三具被符镇住,两具被桃木剑和墨线制服,还有一具——老太太,已经把李老爷按在地上,张着嘴要咬。
“救人!”九叔喊了一声,冲过去。
秋生和谢语棠也冲过去。谢语棠跑得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低头一看,是一截从土里露出来的骨头。
她没时间害怕,跨过去继续跑。
九叔先到一步,一掌拍在老太太后心。老太太身体一震,转过头来,白翳蒙着的眼睛对准九叔。
“秋生,左路!语棠,右路!”九叔下令,“弹她的肩膀,把她架起来!”
两人同时动手。秋生从左边弹出墨线,正中老太太左肩;谢语棠从右边弹出墨线,正中右肩。两根墨线像两道绳索,把老太太的肩膀往后拉。
老太太张着嘴,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但身体被架住,动不了。
九叔趁机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啪地贴在老太太额头上。老太太的眼睛眨了眨,白翳渐渐褪去,浑浊的眼珠露出来,看了九叔一眼,然后缓缓闭上。
她的身体软下来,被秋生和谢语棠架着,没有倒。
李老爷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泪,看着老太太:“奶奶……奶奶……”
“别叫了。”九叔打断他,“她听不见。现在只是一具尸体,得烧。”
李老爷愣住:“烧?”
“养尸地里的尸,不能留。烧成灰,用黑狗血拌了,埋在三岔路口,才能彻底断了尸气。”九叔看向另外五具僵尸,“都烧。”
谢语棠坐在远处的石头上,看着火光冲天。六具尸体堆在一起,火舌舔舐着它们,发出噼啪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焦臭,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烧旧衣服的味道。
累不累?”
秋生的声音从左边传来,难得没有那股欠揍的调调。
谢语棠偏过头,就着月光看见他坐在另一块石头上,手里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水囊,朝她递过来。
“不……”她刚想说“不累”,嗓子眼里却冒出一股烟熏火燎的干涩,只好接过水囊,“谢谢。”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竹叶青味道——这家伙居然往水里兑了酒。
“兑了点酒,解乏。”秋生像是猜到她心里在嘀咕什么,抱膝望着山下的镇子,语气平平,“放心,没毒。”
谢语棠又喝了一口,酒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燃起一小簇温吞吞的火苗。确实解乏。
她偷偷打量身边的秋生。月光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凌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说话的时候,他看起来没那么欠揍,甚至有点……好看。
“看什么?”秋生突然转过头,抓个正着。
谢语棠被抓包也不慌,慢悠悠地收回视线,语气比他更平:“看月亮。你以为我看你?”
秋生噎了一下,悻悻地转回去,耳根子却有点发热。
身后传来文才的呼噜声。那家伙居然躺在草地上睡着了,四仰八叉,嘴巴微张,睡得像头死猪。九叔坐在不远处的大树下,背靠着树干,闭目养神。他手里还握着把桃木剑,即便是歇息,也不曾完全放下。
山风从远处的乱葬岗吹过来,裹着一股淡淡的纸灰味和野草的清苦。谢语棠拢了拢袖子,才发现袖口不知什么时候划了道口子——大概是刚才在坟地里蹭破的。
“你那个未来……”秋生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有点迟疑,“是个什么样儿的?”
谢语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秋生会问这个。
月光静静地流淌着,把整座山都泡在一种银灰色的静谧里。蟋蟀在草丛里拉弦子,偶尔有几声猫头鹰的咕咕声从远处的林子里传来。
“挺不一样的。”谢语棠想了想,挑了些能说的,“那里也有汽车,一拧钥匙就着,跑起来比马快多了。”
“汽车?”秋生来了兴趣,“是不是省城那种四个轮子的铁盒子?我见过一次,突突突响,把拉车的马吓得直尥蹶子。”
谢语棠笑了:“对,就是那个。但我们那儿的汽车,跑的更快,甚至有不烧油的。冬天也不用灌开水,坐进去还有暖风。”
秋生瞪大眼睛:“暖风?车里头生炉子?”
“不是炉子,是……”谢语棠比划了一下,“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
“那电话呢?”秋生又问,“镇上的洋行有电话,一根线连着,能跟省城的人说话。你们那儿也有?”
“有。”谢语棠顿了顿,“但我们那儿的电话不用线。”
秋生愣住:“不用线?那怎么传声?”
“用……”谢语棠想说是用基站信号,张了张嘴,却发现解释这个比解释法术还难,“用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叫信号。揣在口袋里,走到哪儿都能打。”
秋生的表情像是听天书。他盯着谢语棠看了半天,忽然问:“你是神仙吧?”
谢语棠噗嗤笑出声:“不是。”
“那你怎么从那种地方来?”秋生皱着眉,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超出认知的事情,“我们这儿是下界?你是天上掉下来的?”
“也不是。”谢语棠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这个时代的割裂感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她来自一个汽车不用摇把、电话不用电线、晚上亮得像白昼的地方,而眼前这个少年,连想都不敢想那些东西。
那你那个世界,”秋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望着星空,“还能看见星星吗?”
谢语棠愣住了。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上去——银河横亘在天幕中央,像一条碎银子铺的路,密得几乎要溢出来。而在她的世界里,城市的夜空灰蒙蒙的,能看到十几颗星星就算奢侈。
“看不见。”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太亮了,星星都躲起来了。”
秋生皱起眉头,像是在想象一个没有星星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半晌,他摇摇头:“那多没意思。没有星星,晚上看什么?”
“看手机。”谢语棠笑了,“比星星好看。”
“放屁。”秋生难得爆了句粗口,“星星都看了一辈子了,能不好看?”
谢语棠没反驳。她顺着他的视线望上去,银河横亘在天幕中央,像一条碎银子铺的路。确实好看。在原来的世界里,她有多久没抬头看过星星了?
“那你……”秋生又问,这回声音更低了,“还回去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咚的一声砸进谢语棠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没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