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多煮点饭，你师叔都瘦成竹竿了
第三天下午，人终于来了。
铃铛声从竹林深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比四目赶尸时的摄魂铃更清脆，更密集，像一群被惊扰的麻雀在枝头乱叫。铃铛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咕噜声、马蹄踩在泥土上的嘚嘚声、还有人的吆喝声、咳嗽声、抱怨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粮粥。
十一月初的风已经开始带了寒意，前几天还是温和的风，今天吹在脸上已经变得凉飕飕的了。竹叶被刮得沙沙响，偶尔有几片枯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院门口的石阶上。九叔站在院门口，背着手，道袍里面多穿了一件夹袄，领口露出一截灰布边。四目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拿着把扇子，大冷天的拿扇子，纯粹是个习惯，扇了两下觉得不对劲，把扇子往腰里一别，双手抱胸。一休从禅房出来，僧袍里也套了件棉坎肩，佛珠捻得哗哗响，站在九叔另一边，笑眯眯的。
家乐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在衣服摆上擦了擦，踮起脚尖往竹林里张望。菁菁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根葱，也踮起脚尖张望。
谢语棠站在九叔身后，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子。秋生站在她旁边，感觉到了她的紧张，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他今天多穿了一件灰色厚褂子，是文才临走前塞进包袱里的，说是“快变天了，别冻着”。
竹林深处，先出来的是两个骑马的侍从，穿着青灰色的短褂，腰间挂着腰刀，刀鞘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着冷光。他们骑得不快，马也是老马，走几步就打个响鼻，不耐烦地甩甩尾巴，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气。
侍从后面，是一顶轿子。轿子不大，但很精致，轿身的木头是深红色的，雕刻着花纹，轿帘是绸缎的，绣着云纹和仙鹤。四个轿夫抬着，走得满头大汗，轿子在他们的肩上晃晃悠悠的，像一艘在风浪里颠簸的小船。轿夫的衣服都湿透了，后背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轿帘掀开一角，探出一个男孩的脑袋。
那孩子七八岁的样子，脸圆圆的，白里透红，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褂子，褂子上绣着三爪龙纹，十分扎眼。褂子外面还罩了一件貂皮背心，毛茸茸的，把他衬得像一只小胖熊。前边剃的溜圆，在脑后扎了一根小辫子，辫梢系着一颗翡翠珠子，绿莹莹的，像猫的眼睛。
他皱着眉头，嘴巴嘟着，一脸不耐烦。
“到了没有？本王爷累了！”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把小锥子，从轿子里扎出来，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轿子旁边跟着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面颊凹陷，留着凉撇小胡子，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挂着一种谄媚的笑容。他弯着腰，小跑着跟在轿子旁边，一边跑一边说：“到了到了，小王爷，前面就有歇脚的地方了。您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小王爷哼了一声，把轿帘放下了。
谢语棠看着那个瘦高男人，心里想：这就是乌侍郎。电影里那个点头哈腰、活像一只摇尾巴狗的家伙。她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感慨。他大概也不知道，再过几年，这个让他点头哈腰的小王爷，这个让他引以为傲的朝廷皇家，都会成为历史。
轿子后面，是一辆马车。马车很大，车棚用深色的油布罩着，油布上盖着一层红绸，红绸的边缘被风吹得飘起来，露出下面暗黄色的油布。车棚的四个角各挂着一串铜铃，车轮一动，铜铃就叮叮当当响。车轮碾过路面，在冻硬了的泥土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马车的后面，跟着四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年轻人，高矮胖瘦不一，但步伐整齐。走路的时候衣摆被风吹得翻飞，露出里面絮着的棉花。
阿东走在最前面，个子最高，背挺得笔直，肩上扛着一面杏黄旗，旗面卷着，看不清上面的图案。阿西跟在他后面，最壮实，手里提着一捆粗麻绳，绳子在肩上绕了几圈，像一条盘着的蛇。阿南走在中间，个子最矮，手里捧着一个铜铃，铃铛用黄绸包着，只露出半个。阿北走在最后，最瘦，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千鹤道长走在马车的旁边。
他穿着一件黄黑的道袍，很干净。他的下巴上留着那撮标志性的山羊胡子，面色黝黑，腰板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看见院门口站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展开的折扇。他加快脚步，走到院门口，双手抱拳，弯下腰去。
“师兄。”
九叔看着他那张黝黑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道袍下摆沾着的泥土和草屑，沉默了一瞬。
“来了就好。”九叔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隔着道袍，能感觉到千鹤肩胛骨的棱角，他确实瘦了。
四目从旁边凑过来，上下打量着千鹤，啧啧了两声。“师弟，你瘦了。脸都凹进去了。”
千鹤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你看看你这下巴，尖得能当锥子用了。”四目说着，转头朝院子里喊，“家乐！多煮点饭！你千鹤师叔瘦得跟竹竿似的了！”
厨房里传来家乐的回应：“知道了——！”
千鹤笑了笑，转向一休，双手合十。“一休大师，别来无恙。”
一休笑眯眯地回礼:“阿弥陀佛，千鹤道长一路辛苦。”
千鹤又转向秋生和谢语棠，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停，点了点头。“都来了。”
谢语棠看着他，喉咙忽然有点堵。她想说“千鹤师叔好”，但嘴张开，声音没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挤出一句：“千鹤师叔好。”
千鹤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招呼身后的队伍进院子。
“阿东，把金棺停在后院。阿西，让你的人把行李搬到厢房。阿南，去烧壶水，给师伯们泡茶。阿北，把马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清点一下，别少了。”
四个徒弟齐声应了一声“是”，各自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