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小醋怡情
乌侍郎从轿子旁边小跑过来,跑到九叔面前,弯着腰,双手抱拳,脸上挂着那种练了很多年的笑容。“这位就是林道长吧?久仰久仰。在下姓乌,是宫里的侍郎,这次奉旨押运……”
“知道了。”九叔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有效。
乌侍郎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过来,继续笑着。“林道长,小王爷一路奔波,累了。您看,能不能先安排个地方歇息?”
九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顶轿子。轿帘掀开一角,小王爷从缝隙里往外看,眼睛滴溜溜地转,像一只好奇的猫。
“东厢房,第一间。”九叔说。
乌侍郎连连点头,转身跑回轿子旁边,弯着腰,掀开轿帘。“小王爷,到了。您请下来吧。”
小王爷从轿子里跳下来,动作很快,差点绊倒,乌侍郎赶紧伸手去扶,被他一把推开。
“本王爷自己会走!”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大榕树,又看了看四周的竹林,嘴巴撇了撇。“就这儿?这么破?”一阵冷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把貂皮背心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四目的脸一下子黑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九叔一个眼神瞪回去。
乌侍郎赶紧打圆场:“小王爷,这虽然是乡下地方,但胜在清静。您先歇息,歇好了咱们再赶路。”
小王爷哼了一声,迈着大步往东厢房走。乌侍郎跟在后面,小跑着,像一只摇着尾巴的狗。
四目看着他们的背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小崽子,欠揍。”
一休笑眯眯地说:“阿弥陀佛,他还小。”
“还小?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山上挑水砍柴了!”
“所以你现在的脾气这么差。”
“你!!!”
九叔抬手,两个人同时闭嘴。
千鹤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辆马车上,落在被红绸和油布罩着的金棺上,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凝重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谢语棠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那辆马车,看见车棚上被风吹得飘起来的红绸,看见红绸下面暗黄色的油布,看见油布下面那个方方正正的、沉默的、像一头沉睡的野兽一样的轮廓。
她的心跳了一下。
金棺,里面装的是那个边疆的僵尸王爷,那个在电影里杀了千鹤和东南西北的僵尸王爷。它现在就躺在那辆马车上,被墨斗网封着,被红绸盖着。
秋生站在她旁边,低声问:“怎么了?”
谢语棠摇了摇头,把目光从金棺上移开。“没什么,天冷了,晚上多穿点。”
秋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这个,点了点头。“你也是。”
阿东从后院跑回来,跑到千鹤面前,抱拳道:“师傅,金棺安顿好了。后院的棚子够大,能放下。”
千鹤点了点头。“墨斗网检查了吗?”
“检查了,完好无损。”
“红绸呢?”
“也检查了,没有破损。”
千鹤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偏西了,云层很薄,透着一层淡淡的灰蓝色。十一月的天短,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就要黑了。他皱了皱眉,又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今晚多派两个人守夜。”他说,“轮流换班,不许睡觉。”
阿东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跑。
四目走过来,拍了拍千鹤的肩膀。“师弟,别太紧张。到了我这儿,就是到了家了。该吃吃,该睡睡,天塌下来,有我和师兄顶着。”
千鹤看着他,看了两秒,笑了。“好。”
菁菁端着一壶茶从厨房出来,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是家乐泡的,有点浓,有点苦,但喝下去,喉咙里暖暖的。热茶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袅袅升起。
九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马车,看着车棚上被风吹得飘起来的红绸。
谢语棠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师傅,千鹤师叔的金棺,要不要用油布再盖一层?”
九叔转过头看着她。“你怕下雨?”
谢语棠点头。十一月初入秋的季节,这两天气温骤降,秋雨也会绵绵不断的来。电影里的那场雨,就是致命的。
九叔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后院方向。他想了想,点了点头。“去找你玩四目师叔,他仓库里有帐篷。以前赶尸用的,大得很。”
谢语棠转身去找四目道长。四目正蹲在院子里检查千鹤徒弟们搬下来的行李,听见谢语棠说要帐篷,一拍大腿。
“有!有两顶!以前赶尸下雨用的,大得很,罩一辆马车绰绰有余。”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厨房方向喊,“家乐!家乐!别炒菜了,去仓库把帐篷找出来!”
家乐从厨房探出头,一脸油光。“师傅,哪顶?”
“最大的那两顶!用油布包着的,别拿错了!”
家乐应了一声,扔下锅铲跑出去了。菁菁从厨房跟出来,捡起锅铲,喊了一句“哎,炒着菜呢!你一个人能拿嘛?”
谢语棠和秋生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四目居的仓库在院子的最角落,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板歪歪斜斜的,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家乐从门框上面摸出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把锁打开,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仓库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破坛子、旧箱子、断了的桃木剑、卷成团的墨斗线、还有几面落满灰的杏黄旗。
“在里头。”家乐钻进去,在一堆杂物中间翻找,灰尘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嗽。菁菁跟在后面,拿袖子捂着鼻子,帮他往外搬东西。
秋生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仓库多久没收拾了?”
家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师傅说,用不着的东西就扔这儿,扔了十来年了。”
谢语棠忍不住笑了,她弯腰钻进去,帮家乐搬开一个破箱子,看见下面压着一个油布包,鼓鼓囊囊的,掀开油布一角,里面是帆布帐篷,墨绿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是这个吗?”
家乐凑过来一看,眼睛亮了。“对!就是这个!”他拽住帐篷的一角往外拉,帐篷太沉了,拉了两下没拉动。秋生走进来,从他手里接过帐篷,用力一拽,整个帐篷从杂物堆里滑了出来,带起一片灰尘,几个人都成了灰头土脸。
家乐挠挠头,憨憨地笑。
三个人把两顶帐篷抬到院子里,摊开一看,好家伙,每一顶都有两丈见方,帆布厚实,边缘缝着铁环,绳子一穿就能撑起来。九叔走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够用了。天黑之前撑起来,罩在金棺上面。”
谢语棠和秋生开始搭帐篷,东南西北四个徒弟刚把行李安顿好,看见这边在忙,主动过来帮忙。阿东最高,负责举竹竿,阿西最壮,负责钉桩,阿南和阿北负责拉绳子。
阿南是个矮个子圆脸的小伙子,看着比家乐还小一两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一边拉绳子一边偷偷看谢语棠,看了两眼,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叫谢语棠?”
谢语棠正在系绳子,头也没抬。“嗯。”
“我叫阿南。师傅说过你,说你很厉害,学会了闪电奔雷拳。”
谢语棠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师傅过奖了,我刚学会,还不熟练。”
阿南凑近了一点,眼睛亮亮的。“师妹,你练了多久就会了?我练了好几年了,连个雷影都打不出来。”
谢语棠正要回答,一个人影忽然插到了她和阿南中间。
秋生。
他手里拿着一根绳子,面无表情地在阿南面前晃了晃。“这根绳子绑哪儿?”
阿南愣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木桩。“绑……绑那儿。”
“哦。”秋生转身去绑绳子,绑完绳子,他没走开,就站在谢语棠和阿南之间,开始检查帐篷的铁环,一个一个地摸过去,摸得很仔细,像在检查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谢语棠看了他一眼,心下了然。
阿南又凑过来,从秋生肩膀后面探出头。“师妹,你这次来,是跟着师伯来帮我师傅的吗?”
谢语棠还没来得及回答,秋生转过身,面对着阿南,脸上带着一种礼貌的、但明显是装出来的微笑。
“你那边绳子松了,去看看。”
阿南看了看自己刚才绑的绳子,确实有点松,赶紧跑过去紧了紧。等他紧完绳子再回来,秋生已经站到了谢语棠另一边,正好挡住阿南凑过来的路线。
阿南站在两步之外,挠了挠头,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阿东在竹竿上面喊:“阿南!别偷懒!过来帮忙!”
阿南应了一声,跑过去了。
秋生看着他的背影,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谢语棠蹲在地上系绳子,头也不抬,但嘴角弯得很深。“你干什么呢?”
“什么干什么?”
“人家跟我说话,你站中间。”
“我站那儿碍着谁了?”
“碍着我了。”
秋生蹲下来,帮她按住绳子的一端,方便她系。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谁都没缩。
“那人话多。”秋生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忙着搭帐篷呢,哪有空听他说话。”
谢语棠抬起头,看着他。秋生的耳根有点红,但脸上的表情很正经,一本正经地帮她按住绳子,眼睛盯着地面,好像地面上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你是不是吃醋了?”谢语棠问。
秋生的手顿了一下,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脖子。“谁吃醋了?我帮你按绳子,你别不识好人心。”
谢语棠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系绳子,但嘴角的弯度一直没下去。
帐篷搭好了,两顶,一顶罩在金棺上面,一顶罩在旁边备用。帆布绷得紧紧的,绳子系得结结实实,风吹过来,帐篷纹丝不动。九叔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
“行了。下雨也不怕了。”
千鹤走过来,看着那两顶帐篷,沉默了一会儿,转向谢语棠,郑重地说了一声:“师侄,多谢。”
谢语棠摇摇头:“应该的,师叔。”
千鹤又看了秋生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忍住了,转身走了。
秋生站在帐篷旁边,双手抱胸,看着远处的竹林,一脸“我什么都没做”的表情。
谢语棠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竹林。“你刚才真的吃醋了。”
“没有。”
“有。”
“没有。”
“耳朵红了。”
秋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辩解的,闭上嘴,别过脸去,谢语棠捂嘴偷笑。
天快黑了,家乐在厨房里喊吃饭。众人收了工具,往屋里走。阿南路过谢语棠身边,还想说什么,被阿东看到一把拽走了,用嘴努了努秋生的方向,对阿南摇了摇头。
秋生走在谢语棠旁边,心里美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