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熊孩子就应该打一顿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后院里的灯笼是家乐点的,一共三盏,一盏挂在棚子旁边,两盏挂在通往前院的小路两边。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把油布棚子的影子投在地上,金棺就停在里面,沉默的,安静的,像一头在冬眠的熊。
谢语棠站在棚子旁边,最后检查了一遍绳结。秋生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一盏灯笼,给她照亮。灯笼的光从下面打上来,把她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
“好了。”谢语棠拍了拍手上的灰,“应该没问题。”
秋生把灯笼举高了一点,照了照棚顶。“你说今晚会下雨吗?”
谢语棠抬头看天。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云层厚厚的。十一月的夜风从竹林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翻新的气味。
“说不准,以防万一呗,就是不下雨,也能隔绝月光。”她说。
两个人往后院门口走,灯笼的光在他们前面晃,像一个引路的精灵。阿东坐在棚子旁边的石墩上守夜,怀里抱着杏黄旗,旗杆竖在身旁,像一根避雷针。阿北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茶,茶冒着白气,在冷空气中袅袅升起。
“辛苦了。”谢语棠对阿东说。
阿东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话不多,但做事很稳。
前院里,九叔、四目、一休、千鹤四个人坐在石桌旁,低声说着什么。家乐在厨房里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在敲编钟。菁菁在旁边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擦得很慢,像是在听大人们说话。
谢语棠和秋生走进院子,在石桌边站着。
“千鹤,”四目道长开口,声音比平时正经了不少,“金棺里的东西,你到底见过没有?”
千鹤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见过。”
“什么样?”
千鹤放下茶杯,看着院子里的灯笼。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穿着郡王规格的朝服蟒袍,脸……”他顿了顿,“脸已经看不清了,皮肤是黑色的,绷在骨头上,像晒干的柿子皮。指甲很长,弯曲着,我看着也是毛僵级别了。”
四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墨斗网封得住吗?”九叔问。
千鹤点头。“封得住。每隔三天换一次符纸,每隔七天重新刷一层黑狗血、公鸡血调配的摸。一路上都没出过问题。”
九叔看了他一眼。“那你在担心什么?”
千鹤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杯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丛水草。
谢语棠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不是担心金棺里的东西,他是担心金棺之外的东西。那个小王爷,那个乌侍郎,那些不听话的手下。电影里,就是小王爷任性,乌侍郎的趋炎附势,才酿成大祸。
‘清王朝再有几年就要彻底败落了,还在这装什么皇亲国戚。这种熊孩子就应该打一顿,不听话应该也给他一电炮,挨完打眼神就清澈了。’她正想着,东厢房的门开了。
小王爷从里面走出来,换了一身衣裳,貂皮背心换成了棉袄,明黄色的褂子还在,但外面套了一件灰蓝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子上镶了一圈白毛,把他那张圆脸衬得像一只小北极熊。他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乌侍郎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小跑着追上来。
“小王爷,您还没吃东西呢——”
“不吃!”小王爷一甩袖子,斗篷的帽子歪了,他也不扶,“本王爷要出去走走!”
乌侍郎急得满头大汗,手里的燕窝粥差点洒了。“小王爷,天黑了,外面冷,您还是回屋歇着吧——”
“本王爷不冷!”小王爷跺了跺脚,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轿子里闷了一天了,骨头都要散架了!”
他大步往院子中间走,乌侍郎跟在后面,像一只被绳子牵着的小狗,一边走一边回头朝九叔他们投来求助的目光。
九叔没有看他,四目抬头看天。千鹤端着茶杯,眼睛看着杯子里的茶叶,像是在研究到底是什么茶那么好喝。
小王爷走到石桌旁边,站定了,双手叉腰,仰着头,看着四个大人。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九叔身上。
“你就是那个什么林九?”
九叔看着他,点了点头。
“本王爷听说你很厉害,会抓僵尸?”小王爷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挑衅,下巴扬得高高的,像一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
九叔又点了点头。
小王爷哼了一声。“那你看看,本王爷命里会不会遇到僵尸?”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四目的嘴角抽了一下,一休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千鹤的茶杯在手里转了一下。谢语棠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小王爷,心里忽然觉得好笑。这孩子不知道,那金棺就有一只僵尸,他的皇叔。
“小王爷,”乌侍郎终于追上来了,弯着腰,喘着气,“您别闹了,回屋吧,粥凉了——”
“本王爷说了不吃!我要去看看金棺,里面明明是我皇叔,怎么可能是僵尸。”小王爷推开乌侍郎手里的碗,燕窝粥洒了一些出来,溅在乌侍郎的袖子上。乌侍郎赶紧掏出手帕擦,擦了两下,又抬头看九叔,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挂不住了。
九叔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小王爷。
“小王爷,”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金棺,你最好不要碰。”
小王爷愣了一下,瞪着眼睛:“你敢命令我?”
九叔转身,往堂屋走,“早点休息。”
小王爷站在原地,看着九叔的背影,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乌侍郎赶紧把斗篷的帽子给他戴好,小声说:“小王爷,林道长是为您好——”
“本王爷不用他为我好!”小王爷甩开乌侍郎的手,大步往东厢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后院的门开着,他能看见那个油布棚子的顶,在灯笼的光里微微发亮。
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进了东厢房,把门摔得震天响。
乌侍郎站在门口,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燕窝粥,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叹了口气,把碗递给旁边的一个侍从,整了整衣领,朝九叔他们这边走过来。
“林道长,”他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小王爷年纪小,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九叔站在堂屋门口,背着手,看着他。
“乌侍郎。”
“您说。”
“今晚多派几个人守夜。金棺周围,一定不能出差错。”
乌侍郎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明白。”
九叔进了堂屋。乌侍郎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往后院走去,他要去安排守夜的人手。
四目道长看着他的背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个乌侍郎,倒也算个有颜色的,就是太软了。”
一休大师捻着佛珠,笑眯眯地说:“阿弥陀佛,软有软的好处,硬有硬的好处。能办事就行。”
千鹤站起来,把凉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他端着茶杯,看着东厢房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
“师兄,”他忽然开口,“你说小王爷会不会……”
“会。”九叔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
千鹤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是会不会的问题,”九叔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是四目书架上的,翻到了一页,“是几时的问题。”
他把书放在石桌上,谢语棠凑过去看。书上画着一张符,符文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了一地。符的下面有一行小字:镇尸符,用于金棺墨斗网破损之时。
千鹤看着那张符,沉默了一会儿。“我已经贴了。”
“再贴一张。”九叔说,“双保险。”
千鹤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走。阿东还在棚子旁边守夜,千鹤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金棺的盖子上,又在四角各贴了一张。阿东帮他扶着梯子,千鹤爬上梯子,把符纸按得服服帖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