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熊孩子倒大霉,疼着吧
青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谢语棠刚躺下。
光从窗户纸透进来,青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泡在水里。谢语棠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跑。
院子里已经乱了。
九叔从堂屋里出来,道袍只穿了一只袖子,另一只袖子在身后飘着,他一边走一边把胳膊伸进去,动作快得像在跟什么东西赛跑。四目从屋里跑过来,手里提着桃木剑,剑身上的符文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鞋带没系好,跑了两步踩到了,踉跄了一下,骂了一声。
一休大师从禅房出来,僧袍整整齐齐的,连佛珠都挂在脖子上,像是根本没睡。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正在消散的青色烟花,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快步往隔壁院走。
千鹤冲过来的时候,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道袍上沾了一片黑色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他跑到九叔面前,声音变了调:“师兄,金棺……”
“知道了。”九叔打断他,已经系好了道袍的腰带,桃木剑握在手里,“通知东南西北,布阵。”
千鹤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小王爷还在后院!”
九叔的脸色变了。
谢语棠听见“小王爷”三个字的时候,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她想起电影里的画面,小王爷被抓伤,尸毒入血,给他敷糯米,小王爷疼得哇哇大哭。
她跟在九叔后面往后院跑。秋生从她身后追上来,和她并排跑,手里攥着铜钱剑,剑穗在风中飞舞。家乐从前院跑过来,手里拿着符箓。菁菁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一把糯米,攥得太紧,糯米从指缝里漏出来,像一串白色的珠子。
后院的门大敞着。
灯笼还亮着,但光很暗,像快要烧完的蜡烛。油布棚子塌了一半,油布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破旗。棚子下面的金棺歪倒在一边,棺材盖落在地上,墨斗线断了一地,断了的线头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群被剪断了翅膀的蜘蛛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混着墨斗线烧焦的糊味,混着朱砂的涩味,混着十一月的夜风从竹林里带来的潮湿味。几种味道搅在一起,像一锅坏了的汤。
小王爷坐在地上,靠着墙根,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帽子歪了,露出来的额头上有一道血痕,血珠子一颗一颗地往外冒,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过他的眼睛。他闭着一只眼,另一只眼半睁着,瞳孔散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丢了魂。他的右臂垂在身侧,袖子上有三道口子,口子边缘是黑色的,血从里面渗出来,暗红色像放久了的红糖水。
乌侍郎趴在他旁边,浑身发抖,他的嘴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想说什么说不出来,想喊什么喊不出声。
千鹤蹲在小王爷旁边,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撒在伤口上。糯米碰到伤口的瞬间,嗤嗤冒烟,小王爷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疼——!疼死了——!你放开本王爷——!”
千鹤没有松手,他又撒了一把糯米,按在伤口上,用力压住。小王爷的眼泪哗地下来了,混着脸上的血,糊了一脸。他挣扎着想推开千鹤的手,但千鹤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别动。”千鹤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尸毒不拔出来,你会变僵尸。”
小王爷的手僵住了。他看着千鹤那张黝黑的、被灯笼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不挣扎了。但他的眼泪还在流,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千鹤的手背上。
九叔走到金棺旁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棺材里面。他的手伸进去,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手指上沾了一层黑灰,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皱得很紧。
“跑了。”他站起来,看着院墙上那个被撞开的大窟窿。墙是石头垒的,有半人厚,但现在缺了一大块,碎石散了一地,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了一样,窟窿的边缘是焦黑的,像被火烧过。
四目从窟窿里探出头去,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竹林,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往哪个方向跑了?”四目问。
千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赶到的时候,它已经不见了。只看见小王爷坐在地上,乌侍郎趴在他旁边。”
四目骂了一声,从窟窿里缩回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一休大师蹲在小王爷旁边,检查了他额头上的伤口。伤口不深,但边缘发黑,黑色的细纹从伤口向四周蔓延。他念了一句佛号,手指点在小王爷的额头上亮了一下,金色的光,很淡,像快要灭掉的蜡烛。
小王爷的身体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睡着了。
“贫僧给他念了安魂咒。”一休站起来,“他受了惊吓,又中了尸毒,需要静养。”
乌侍郎从地上爬起来蹲在小王爷旁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在发抖,指尖碰到小王爷的皮肤,像被烫了一下,缩回去,又伸出来,又缩回去。
“小王爷……”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小王爷,您醒醒……”
“他睡着了。”一休说,“别吵他。”
乌侍郎抬起头,看着一休,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小王爷那张苍白的、沾着血和泪的脸,肩膀开始抖。没有声音的抖,像一个人在忍着一场很大的哭。
谢语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感觉。她想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看着乌侍郎发抖的肩膀,看着小王爷苍白的脸,她还是说不出口,她不喜欢落井下石。
秋生站在她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的手攥着铜钱剑,指节泛白,眼睛盯着院墙上那个大窟窿,像在等什么东西从那里再钻进来。
“它不会回来了。”九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过来,站在秋生旁边,也看着那个窟窿,“至少今晚不会。”
“为什么?”秋生问。
“它刚出来,需要时间适应。而且它伤了人,吸了血,要消化。”九叔顿了顿,“明晚,它会再来。”
千鹤站起来,手上有糯米粉,有血,有黑色的东西。他在道袍上擦了擦,走到九叔面前,低下头。
“师兄,是我没看好。”
九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你。”
千鹤抬起头。“可我应该在金棺旁边守着的……”
“你守得住棺材,守不住人的好奇心。”九叔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小王爷想开棺,你拦得住一次,拦不住第二次。与其自责,不如想想明天怎么办。”
千鹤张了张嘴,闭上了。他看着院墙上那个大窟窿,沉默了很久。
四目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兄说得对。别自责了,想想怎么收拾那个东西。”
千鹤点了点头,但谢语棠看见他的手还在抖,带着后怕的、心有余悸的抖。
阿东、阿西、阿南、阿北四个徒弟站在院子角落里,排成一排,像四根木桩。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但站得很直。阿东的杏黄旗还握在手里,旗面上的青龙在灯笼的光里黯淡无光,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千鹤转过身,看着他们。
“今晚轮流守夜。阿东和阿西守前半夜,阿南和阿北守后半夜。不许任何人随意走动,记住我说的是任何人!”他看了一眼乌侍郎的方向,乌侍郎缩了缩脖子。
四个徒弟齐声应了一声“是”。
四目把家乐叫过来,让他去厨房烧热水,多烧几锅。家乐应了一声,跑着去了。菁菁跟在他后面,说要帮忙,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厨房门口。
九叔走到小王爷身边,蹲下来,看了看他额头上的符纸,又看了看他右臂上的伤口。伤口上的糯米已经变黑了,一粒一粒地粘在肉上,他伸手揭下一粒,凑近看了看,扔在地上。
“尸毒不算深。”他站起来,“明天再敷两次糯米,应该能清干净。”
乌侍郎听见这话,抬起头,眼睛里的红退了一些,但还是湿的。“九叔,小王爷他……不会有事吧?”
九叔看了他一眼。“今晚不会有事。明天要看那个东西抓走没抓走。”
乌侍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再问。
谢语棠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个被撞开的大窟窿。夜风从窟窿里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衣服领子竖起来,手缩进袖子里。
秋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冷?”
“有点。”
秋生把外套脱下来,准备披在她身上。
“我不要,你冻着怎么办!”谢语棠制止了他。
“师傅说了我阳气旺得很,我不怕冷的,你披着吧”秋生强压着把衣服披上了她的肩头。
谢语棠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秋生。秋生已经别过脸去了,看着那个大窟窿,假装在看什么东西。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衣服的袖子在风中轻轻飘动。
九叔和千鹤、四目、一休四个人站在金棺旁边,低声商议着什么。谢语棠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看见九叔的手在比划,在院墙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几条线。千鹤点了点头,四目也点了点头,一休捻着佛珠,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
阿东和阿西搬了两把椅子,坐在后院门口,一人一把,中间隔了一个石墩。阿东把杏黄旗插在椅子旁边,旗杆靠着椅背,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眼睛盯着那个大窟窿。阿西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阿东,阿东没接,阿西自己吃了,嚼得很慢,像在嚼一块橡皮。
阿南和阿北去检查院子四周的结界了。阿南拿着罗盘,走一步看一眼,罗盘上的指针在微微晃动,但没有偏得太厉害。阿北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符纸,每走几步就贴一张,贴在院墙上、门框上、竹竿上,贴得满院子都是,像过年贴春联。
谢语棠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忙活,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几个小时前,这里还很安静,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四目和一休斗嘴,家乐傻笑,菁菁抿着嘴乐。现在,院墙上多了一个大窟窿,金棺歪在地上,小王爷躺在屋里,空气中弥漫着尸气的腥味。
“师姐。”家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被烟熏得漆黑,只露出两只白多黑少的眼睛,“水烧好了,要不要先给小王爷送一盆过去?”
谢语棠回过神来,走进厨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水盆是陶的,很重,她端得有点吃力,秋生接过去,帮她端。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东厢房走。
东厢房的门开着,乌侍郎坐在床边,小王爷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额头上一休大师点的印记还在发光,很淡,像一盏快要烧完的油灯。
谢语棠把毛巾浸在热水里,拧干,递给乌侍郎。乌侍郎接过毛巾,轻轻擦了擦小王爷脸上的血和泪。毛巾碰到皮肤的时候,小王爷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乌侍郎擦得很慢,很轻,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瓷器。擦完脸,他又擦了擦小王爷的手,擦完左手擦右手,擦完右手又擦了一遍脸。毛巾凉了,他放进水盆里,又拿起来拧干,又擦了一遍。
谢语棠站在旁边,看着乌侍郎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油滑,虽然谄媚,但对小王爷,是真的好。
她转身出了东厢房,秋生跟在后面。
“你说,”秋生忽然开口,“小王爷会不会有事?”
谢语棠想了想。“只要僵尸被抓住,他就不会有事。”
“要是抓不住呢?”
谢语棠没有回答。她看着后院那个大窟窿,夜风从里面灌进来,吹得她眼睛有点干。
“抓得住。”她说。
秋生看着她,看了两秒,点了点头。“嗯。”
院子里,九叔还在和千鹤他们商议。灯笼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有很多枝丫的老树。夜风从竹林里灌进来,竹叶沙沙响,像是在开一个很长很长的会。
谢语棠站在廊檐下,看着那四个人的影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一种“这一次,我们都在”的踏实。
她转身回了屋,在桌前坐下,把那本道书翻开,找到画着镇尸符的那一页,用手指在符文的笔划上一笔一笔地描。
窗外,灯笼的光还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