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冬至的饺子
冬至那天,谢语棠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厨房里就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画出一小块方方正正的亮斑。她把面粉倒进盆里,加了一碗温水,用筷子搅成絮状,然后下手揉。面团在她掌心里翻来覆去,越揉越光,越揉越软,最后变成一个圆滚滚的白胖子。她盖上湿布,让它醒着。
萝卜是昨天从镇上买回来的,白皮白肉,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冰凉。谢语棠把萝卜洗干净,切成薄片,再切成细丝,撒了一把盐拌匀,腌了一刻钟。萝卜丝出了水,她用手攥干,一把一把地挤,挤得手都红了。猪肉是早上文才去买的,三分肥七分瘦,让屠户绞了两遍,回来又用刀背剁了剁,剁到起胶。萝卜丝和猪肉拌在一起,酱油、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馅料抱成团,筷子插在中间不倒。
馅料的味道窜上来,萝卜的清甜混着猪肉的油香,香得人喉咙发紧。
面团醒好了,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表面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谢语棠把它从盆里捞出来,在案板上撒了一层薄面,揉成长条,切成小剂子。她擀皮的手法已经很熟练了,一手捏着剂子边缘,一手擀面杖滚动,皮在案板上转着圈,越转越大,越转越薄,中间厚边缘薄,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她包了整整一个时辰。六十多个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一圈一圈的,像排兵布阵。褶子捏得一般大小,每个饺子的肚子都鼓鼓的,里面塞满了馅。她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把盖帘端到灶台边。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纸。谢语棠把饺子一个一个地拨进锅里,饺子沉到锅底,水不滚了。她用勺子轻轻推了推锅底,防止饺子粘住,盖上锅盖,等着水再次烧开。
秋生是被香味叫醒的。他还没睁眼,鼻子就先醒了,在被窝里吸了两口气,一个翻身坐起来,穿上鞋就往厨房跑。跑到厨房门口,手里已经攥着筷子了。
“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快叫师傅文才吃饭。”谢语棠把饺子捞出来,装了两盘,一盘端到堂屋桌上,一盘放在灶台上凉着。
秋生等不及灶台上那盘凉,直接伸手抓了一个,烫得他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嘴里嘶嘶地吹气,像一只偷吃被烫了嘴的猫。他把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谢语棠没听清,但从他那个表情来看,应该是“好吃”。
九叔从堂屋出来,在桌前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饺子,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夹了一个。
秋生坐在他旁边,筷子使得飞快,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凶,像有人在跟他抢,其实没有人在抢,是他自己跟自己抢。谢语棠坐在对面,吃得不快不慢,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
门开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金黄色的毯子。院子里很安静,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几根干瘦的手指。
“文才呢?”九叔问。
秋生嘴里含着饺子,含混不清地说:“师傅您又不是不知道,文才就是个懒蛋鬼,练完功又偷懒歇着去了。”
九叔点了点头。“你俩多督促他。”
秋生和谢语棠应了一声。秋生应得最响,嘴里还有饺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谢语棠应得轻一些,点了点头,继续吃。
三个人默默地吃着饺子。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和咀嚼时细碎的声响。阳光从门口一寸一寸地往里面爬,爬过门槛,爬过青砖,爬到桌腿下面,像一只慢吞吞的猫。
吃了没一会儿,三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不对劲。
文才就算再懒,闻到饺子味也会爬起来。他虽不是特别贪吃的人,但谢语棠包的饺子不一样。他每次都是第一个冲到厨房的,筷子都不用,直接上手抓,烫得嗷嗷叫也不松手,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塞,塞完了还要舔手指头。秋生骂他没出息,他嘿嘿笑,说“小师妹包的饺子比镇上铺子里的好吃一万倍”。
今天他没有第一个冲到厨房。。
九叔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秋生和谢语棠跟着站起来,三个人几乎同时迈步,走出堂屋,穿过院子。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谢语棠的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像有人在她背上贴了一块冰。
文才的房间在院子西边,朝东开门,上午的时候阳光正好照进去。门虚掩着,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线光。谢语棠伸手推开门,门轴没有响,像是被人上过油。
房间里的光线很好。窗户纸没有破,阳光从外面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被子叠得很整齐,方方正正的,放在床尾。枕头摆在床头,枕巾上有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像是被汗水浸过的。
文才躺在床上。
被子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姿势很规矩,规矩得不像是他。文才睡觉从来不会这么规矩,他总是蜷着,像一只虾,有时候把被子踢到床下,有时候枕着枕头睡到床尾,有时候整个人横在床上,脚搭在墙上。他从来没有这样躺过,像一个人躺进了棺材里,手脚并拢,身体笔直,连头都没有歪一下。
他的脸色发白,不是那种晒不到太阳的白,是那种气血不足的、像宣纸一样的白。嘴唇干裂,起了皮,下唇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血口子。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最吓人的是眼睛下面那两团淤青,暗紫色的,像被人打了两拳,又像是熬了好几天夜没合眼。
但他是睡着的。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像一潭死水表面被风吹出的细纹。
九叔走到床边,弯腰,伸手掀开文才的眼皮。瞳孔是涣散的,对光照没有反应,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九叔的眉头皱了一下,双指并拢,点在文才的太阳穴上,指尖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清心咒,驱邪安神,对付一般的迷障足够了。
文才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人从深水里拽了一把。他的眼皮动了几下,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瞳孔从涣散慢慢聚拢,从聚拢慢慢有了焦点。他看着床前的三个人,目光从九叔移到秋生,从秋生移到谢语棠,停了两秒,嘴唇动了动。
“师傅?你们怎么在我屋里?”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又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九叔没有回答。他把手指从文才太阳穴上收回来,在床沿上坐下,看着文才。
文才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胳膊软得像面条,撑了一下没撑动,又撑了一下,才勉强坐起来。他靠在床头,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看见秋生和谢语棠脸上的表情。秋生皱着眉头,谢语棠抿着嘴唇,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怎么了?”文才问,“你们怎么都这样看着我?”
秋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九叔,九叔没有看他,只看着文才。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九叔问。
文才想了想,挠了挠头。“没有啊。就是困,特别困,怎么睡都睡不够。”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文才又想了想。“你们去四目师叔那几天,就开始了。一开始还好,就是早上起不来。后来越来越困,站着都能睡着。”
九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让阳光更多地照进来。阳光落在文才脸上,他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更白了,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那两团淤青在阳光下也看得更清楚了,不是磕碰的淤青,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吸他的气血。
谢语棠站在床边,看着文才。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虚弱的、没有力气的抖。她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一休大师送的那串佛珠,珠子是温的,她的心是凉的。
秋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担忧。他的手指在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没有节奏,像他的心一样乱。
文才看着他们三个人的样子,终于感觉到不对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白得发青,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地图上的河流。他翻过手看了看掌心,掌心的纹路比以前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
“师傅,”文才的声音小了下去,“我是不是……中邪了?”
九叔转过身,看着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你先休息。”九叔说,“等你缓过劲来,把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文才点了点头,慢慢躺回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但没有睡着。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翅膀。
谢语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她转过身,走出房间。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她头皮发烫,但她浑身都是凉的,心里不停的反复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及时关注文才的异象,还是松懈了,以为过了电影的剧情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很显然这个世界和她看过的电影世界完全不同。
秋生跟在她后面,走到院子里,在她旁边站住。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槐树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光秃秃的,像几根伸向天空的手指。
堂屋里,那盘饺子还在桌上,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