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文才又眯着眼睛休息了一炷香的时间,起来喝了半碗水,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脸色缓过来一些。嘴唇还是干裂的,但多了一点血色,像冬天里被冻过的苹果,放了一会儿,慢慢回了点温。他把碗递给谢语棠,手还在抖,碗底在她掌心磕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九叔没有急着问,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等文才自己开口。秋生靠在窗户边上,把窗子推开一道缝,冷风钻进来,带着冬天干燥的、像刀子割脸一样的寒意。文才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说冷。
“从你们走的那天起。”文才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你们去四目师叔那里,义庄就我一个人。任老爷派人来翻修院子,说是把坑坑洼洼的地方填平,免得下雨积水。”
他顿了顿,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个陷阱坑,就是上次对付任老太爷挖的那个,他们也填了。但翻出来的土还是红色的,我以为是被朱砂染的,没在意。”文才抬起头,看着九叔,“师傅,朱砂染的土放久了会褪色吧?”
九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眉心那道竖纹又深了几分。“什么样的红?”
文才想了想。“像……像锈。铁锈的那种红。又像血放久了,变成的那种暗红色。不是朱砂那种亮红。”
九叔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敲得很慢,每一下之间隔着一次呼吸的时间,他记得刚挖时候土就是红色的,难道义庄下边真有什么。
秋生从窗户边走过来,在床尾坐下,看着文才。“你就这么让人填了?也不等师傅回来看看?”
文才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以为没事。你们走了,我一个人看家,我想着把院子收拾利索点,等你们回来看着也舒心。”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我怕你们回来看见院子破破烂烂的,觉得我连家都看不好。”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谢语棠站在床头,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碗,碗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碗口一直延伸到碗底,像一条干涸的河。她低头看着那道裂纹,没有说话。
秋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手在文才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实,像在说“我知道了”。
九叔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冬天的风里一动不动,像一根根插在土里的干柴。树皮是灰褐色的,粗糙,开裂,和普通的槐树没什么两样。但九叔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秋生忍不住也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出来,又缩回去了。
“文才,填坑的那天,你除了觉得土的颜色不对,还有没有别的感觉?”九叔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过来,被风带走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还是清清楚楚的。
文才想了很久。“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院子里那棵槐树开花了,满树的白花,香得厉害。我在树下站着,花瓣落在身上,怎么都拍不掉。后来花瓣越来越多,把我整个人埋住了,我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跑不动,后来就醒了。”
“醒的时候呢?”
“醒的时候浑身都是汗,被子湿透了。”文才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就是做梦,没当回事。”
谢语棠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柜上,碗底碰到木头,又发出一声轻轻的“嗒”。她在床边蹲下来,和文才平视。
“二师兄,你从那天开始就一直困?”
文才点了点头。“一开始就是早上起不来,后来中午也困,再后来站着都能睡着。我以为是因为冬天,天冷了人都爱犯懒。”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像嚼了一嘴黄连,“大师兄骂我懒,我也不敢说,怕他觉得我找借口。”
秋生站在床尾,听见这话,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文才没有看他,他也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道歉,就那么红着脸站着,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笼。
九叔从门口走回来,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谢语棠注意到他的手攥了一下膝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然后又松开了。
“文才,你好好休息。这几天别练功了,也别干活,吃了饭就躺着。”
文才愣了一下。“师傅,我没事……”
“我说你有事你就有事。”九叔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砸在地上的砖头,没有商量的余地。
文才闭嘴了。
九叔站起来,看了秋生和谢语棠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跟我出来”。两个人跟在九叔后面走出文才的房间,穿过院子,走进堂屋。堂屋里的饺子已经凉透了,皮变硬了,馅也凝成了一坨,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九叔在桌前坐下,秋生在他对面坐下,屁股刚挨着凳子就忍不住了。“师傅,文才到底怎么了?”
九叔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得很慢。
“义庄里,应该是有东西。”他说。
秋生的脸白了一下,谢语棠坐在秋生旁边,手也猛的攥紧。
“师傅,什么东西?”秋生问。
九叔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槐树。阳光从树梢上照下来,把光秃秃的枝干照得发白,像一根根骨头。
“还不确定。”九叔说,“但能不知不觉地吸人的精气,让文才困成这样,不是普通的鬼怪。”
谢语棠站起来,走到九叔旁边,也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什么都没看出来。树还是那棵树,冬天光秃秃的,连一片叶子都没有,安静地站在院子角落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
“师傅,会不会是它?”她问。
九叔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看了谢语棠一眼,那一眼带着一种“你果然也想到了”的默契。
“槐树是阴木,最容易招邪。”九叔说,“义庄这棵槐树种了几十年了,一直没事,是因为祖师爷的牌位压着。但如果有人在它根上动了土,伤了它的根,或者有什么东西顺着伤口渗进去了……”
他没有说下去。
秋生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两个人后面,也看着那棵槐树。他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师傅,要不要我把它砍了?”
九叔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砍得动吗?”
秋生看了看槐树的树干,比整个人还粗,他闭嘴了。
三个人站在廊檐下,看着那棵槐树,谁都没说话。冬天的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槐树的枝干吹得轻轻晃了晃,像一个人在摇头。谢语棠看着那些晃动的枝干,忽然觉得它们不像骨头了,像手指,干瘦的、弯曲的、在风中慢慢伸展的手指。
她打了个寒颤,把袖子攥得更紧了。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文才。”九叔转过身,走回堂屋,“他现在的身子虚经不起吓。你们俩也别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该干嘛干嘛。”
秋生和谢语棠点了点头。
九叔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凉透了的饺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谢语棠注意到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很难嚼的东西。
秋生也坐下来了,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又看了看文才房间的方向,生硬的把饺子咽了下去,放下了筷子。
谢语棠坐在桌前,没有再吃,双手捧着那碗凉透了的茶,茶水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指甲轻轻挑破,膜破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茶汤。她看着那碗茶,没有喝。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一下,一下,一下,像一个老人在叹气。
文才房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谢语棠偶尔抬头看一眼那线光,光一直亮着,没有灭。文才没有睡着,或者说,他不敢睡。他怕睡着了,又做那个满树白花的梦,又被花瓣埋住,又喊不出来跑不动。
谢语棠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进厨房。灶台上还有一些饺子,谢语棠给煮了,端着走到文才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二师兄,吃点东西吧,今天冬至要吃饺子才不冻耳朵。”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文才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像从被子底下翻上来的“好。”
谢语棠推门进去,文才还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条裂缝,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语棠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吃点,暖暖身子。”
文才慢慢坐直,端起碗,萝卜和猪肉的味道鲜甜鲜甜的。他吃了两口,停下来,捧着碗,低着头。
“小师妹。”他叫她。
“嗯。”
“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谢语棠看着他的侧脸。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两团淤青照得更清楚了。他瘦了,下巴尖了,颧骨也凸出来了,像一棵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养分的小树。
“没有。”谢语棠说,“你好好养着,等师傅把事情解决了,你又是一条好汉。”
文才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好。”他说,又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谢语棠坐了一会儿,等他吃完,接过空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二师兄,别想太多,睡吧。”
文才点了点头,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他闭上眼睛,睫毛还在颤,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谢语棠轻轻带上门,端着空碗走回厨房。她把碗放在灶台上,靠在灶台边,看着窗户外面的院子。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枝干交错,像一张张开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