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引蛇出洞
九叔蹲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面,手里抓着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放下,再抓一把,再闻。他的表情像在品一壶不太对劲的茶,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一枚铜钱。文才蹲在他旁边,也学着师傅的样子抓了一把土闻了闻,被土腥味呛得打了个喷嚏,喷了九叔一后脑勺。
九叔转过头看着他。文才赶紧把土扔掉,双手合十做了个“我错了”的手势。
“师傅,这土到底有什么问题?”秋生站在旁边,手里提着铜钱剑,剑尖在青砖地上画圈,画出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土里有妖气。”九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很淡,淡到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但确实在。”
“妖气?”谢语棠蹲在槐树根旁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干裂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她的指尖触到树皮的那一刻,感觉到一股微微的凉意,不是冬天树皮该有的那种凉,是从里面往外渗的那种凉,像有什么东西在树干深处呼吸。
九叔走到槐树正面,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干。冬天的槐树没有叶子,枝条像一把把伸向天空的干瘦手臂,又像一根根张开的指骨。阳光从枝条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那些光影在青砖上晃动,像无数只不安分的眼睛。
“它是被唤醒的。”九叔说,声音不大,但很沉,“咱们挖坑的时候伤了它的根,妖物的血渗进土里,被它吸收了。这棵槐树种了几十年,本来没什么灵性,但被妖血一激,成了精。”
文才的脸白了。“师傅,你是说……咱义庄的树成精了?”
“嗯。”
“那它怎么不害我?”文才说完就想起自己这些天莫名其妙的嗜睡,想起眼下那两团怎么都消不掉的淤青,想起每天早上醒来时浑身像被人拆过一遍的酸痛。他的脸更白了,“难道它……它已经害我了?”
九叔看了他一眼。“它只在你睡觉的时候悄悄吸你的精气,不敢多吸,怕被我发现。在祖师爷眼皮子下边,它很谨慎。”
文才摸着自己的脸,摸到眼下那团淤青,手指头都在抖。“我说我怎么最近老觉得累,还以为是因为冬天到了人容易犯懒……”
“你就是懒。”秋生说。
文才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懒,又闭上了。
谢语棠站起来,把贴在树干上的手收回来。她的手指有点凉,那股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爬到手腕就散了。她看着九叔,等着他说下去。
九叔绕着槐树走了一圈,每一步都很慢,像在丈量什么东西。他走到树的背面,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指在树根旁边的土里刨了两下,刨出一小截黑色的根须。根须已经干枯了,但断口处有一丝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
“硬打不行。”九叔把那截根须扔在地上,站起来,“它往地下一缩,咱们拿它没办法。它的根扎在土里,除非把整棵树连根刨了,否则打不断它的元气。但连根刨……”
“义庄就塌了。”秋生接话,老槐树的根早就长到地基下面去了,把它刨了,院墙保不住,西厢房也得跟着塌。
九叔点了点头。“所以得引它自己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谢语棠。
谢语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师傅,你看我干嘛?”
“你体质偏阴,命格又够特殊。”九叔说,“对妖物来说是最好的补品,文才那点精气它都舍不得放过,你的……它更舍不得。”
谢语棠听明白了:“师傅,你要我当诱饵!”
九叔点头。
秋生的脸一下子拉长了:“不行,师傅。”
九叔看着他。
“太危险了……”秋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谢语棠前面,“她一个人坐在那儿,那东西要是突然扑上来,来不及救怎么办?”
九叔没有说话,视线落在谢语棠和秋生身上,见那小子下意识把她往身后护了半分,他眉峰几不可查地一蹙,眼神瞬间沉了些,带着点长辈的威严,又掺了几分猪拱白菜的不爽,淡淡一瞥,气场就压了过去,秋生被看的心里一颤。
“她比你机灵。”九叔说。
秋生的嘴张了张,想反驳,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他回头看了谢语棠一眼,谢语棠正抱着胳膊站在槐树旁边,嘴角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笑。那个笑容的意思是“看吧,师傅都说了我比你机灵”。
秋生咬了咬牙,转回去:“那我要埋伏在院子里。”
“当然要埋伏。”九叔说,“你和文才都埋伏。一个在院墙后面,一个在厨房里。我藏在堂屋门后面。它出来的时候,咱们三面夹击。”
秋生想了想,又问:“万一它不冲着师妹去呢?”
“它一定会。”九叔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它已经尝过精气的甜头了。文才那点精气对它来说像喝水,你师妹的精气像喝汤。一个渴了的人,面前摆着一碗汤,他会不喝?”
文才在旁边小声嘀咕:“我怎么就是水了?”
没人理他。
九叔从怀里掏出三张符纸,递给秋生一张,文才一张,自己留一张。“这是隐气符,贴在心口,能把活人的气息遮住。它闻不到咱们,只能闻到语棠。”
秋生和文才接过符纸,低头看了看,符纸上的符文和平时用的不太一样,线条更密,转折更多。顺手把符纸折好,都塞进袖子里。
“师傅,我什么时候坐过去?”
“明天下午。”九叔说,“它胆子小,不敢有大动作,但你一个人背对着坐在那里,它会忍不住。”
秋生又开口了。“明天下午?那今晚呢?”
“今晚当然是早点睡,你要是睡不着也可以再去练练功。”
秋生被噎了一下,瞪着眼睛看着九叔。九叔已经转身走了,去堂屋里翻找明天要用的法器。文才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摸自己眼下的淤青,嘴里念叨着什么“我怎么就是水了”。
院子里只剩下秋生和谢语棠。
秋生转过身,看着谢语棠。她正蹲在槐树根旁边,用手把九叔刨出来的那个小坑填回去,把土压实,又捡了一片落叶盖在上面。她做得很认真,像是在掩盖一个秘密。
“你真不怕?”秋生蹲下来,和她平视。
谢语棠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那棵老槐树。阳光从枝干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抽象画。
“怕。”她说,“但师傅说了,它胆子小,不敢有大动作。我就是坐在那儿绣个花,又不是跟它打架。”
“万一它有大动作呢?”
“那你就冲出来救我。”谢语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秋生,“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秋生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她,阳光正好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头发上落了一小片干枯的槐树叶,他没有伸手去摘,怕自己手抖。
“我擅长的是挡在你前面。”他说,“不是救你。”
“有区别吗?”
“有,挡在前面是我愿意。救你是你出事了。”秋生站起来,把那片干枯的槐树叶从她头发上拿下来,动作很轻,像怕捏碎了。叶子在他指间碎成了几片,被风吹走了。“我不希望……你出事。”
谢语棠看着他,看了两秒,眼尾微微弯起,带着点浅浅的笑意,笑声轻软,像含着半颗糖,甜而不腻。
“那明天你藏哪儿?”她问。
“院墙后面。”秋生指了指东边那堵爬满青苔的矮墙,“师傅让我藏那儿。”
“看得见我?”
“看不见,但听得见。我耳朵好使,你一喊,我就冲出来。”
“那要是明天没事发生呢?”
“那我就陪着你绣花,你帮我绣完那件道袍,我冬天穿。”
谢语棠想起那件道袍,袖口破了,腋下的线也松了,她缝了一半,还挂在堂屋的椅背上。明天下午,她可以把它缝完。
“行。”她说,“明天下午,我绣花,你蹲墙根。”
秋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深。他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别绣歪了。”
“歪不了。”谢语棠说。
秋生走了。谢语棠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填好的那个小坑,那片落叶已经被风吹走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土。她蹲下来,又捡了一片落叶盖上,这次盖得很严实,风怎么吹都吹不走。
堂屋里,九叔从柜子里翻出符箓,一张一张地检查符文,确认没有画错,才叠好放进怀里。文才坐在门槛上,手里抱着墨斗棍,棍头的玄铁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师傅,”文才开口,“明天我藏哪儿?”
“厨房。”九叔头也不抬,“厨房窗户对着槐树,你看得见她。她出事,你从厨房冲出去。”
“那秋生呢?”
“院墙后面。”
文才指了指自己,“我是先冲出去还是等你们冲了再冲?”
九叔终于抬起头,看着文才:“你随机应变。”
文才张了张嘴,想问“随机应变是什么意思”,但看着九叔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把问题咽回去了。他抱着墨斗棍,在心里默默地演练,从厨房冲到槐树下面要几步,墨斗棍是先打树干还是先打枝干,如果枝干太多先打哪一根,万一不是树枝那妖精是个人形怎么办。他演练了三遍,发现每一遍都不太一样,最后放弃了,决定到时候看情况。
谢语棠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件缝了一半的道袍,在九叔对面坐下,穿针,引线,继续缝。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走得很稳,针脚密密的,匀匀的,像印刷机打出来的。
九叔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整理法器。
文才坐在门槛上,抱着墨斗棍,看着谢语棠缝衣服。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他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会儿,又开始打盹。
“你这两天精气不足,去睡吧好好休息”九叔说,“明天有精神。”
文才站起来,抱着墨斗棍,摇摇晃晃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从九叔桌上拿了一张符纸,揣进怀里,又走了。
谢语棠缝了一会儿,还剩下一些准备明天缝,她把道袍叠好,放在九叔旁边的椅子上。
“师傅,明天下午,我穿什么?”
九叔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的问:“穿什么?”
“诱饵要不要穿得好看一点?”谢语棠歪着头,嘴角带着一丝坏笑,“万一那槐树精是个好色的呢?”
九叔嘴角抽搐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喝得面不改色:“它是树,不分公母。”
谢语棠“哦”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线头,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师傅,明天下午要是下雨怎么办?”
九叔放下茶杯,看着门外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薄,透着一层淡淡的蓝色,不像要下雨的样子。
“不会下雨。”
“师傅您怎么知道?”
“我算的!臭丫头你是不是害怕了,在这磨磨叽叽的。”九叔气的臭骂道,很明显觉得谢语棠是皮痒痒了。
谢语棠垂着眼掩去眼底的狡黠,唇角极轻地勾了勾,一声几不可闻的偷笑从鼻间溢出,藏着十足的得意:“我这不是看您有点紧张,缓解缓解气氛嘛~”
谢语棠怕九叔再罚她砍柴,转头一溜烟回到了自己屋里,把门关上。回来的这一个月太累了,她也想休息一下。她躺下去,但脑子里还是乱七八糟的,全是明天的事。她会坐在槐树下绣花,秋生会蹲在院墙后面,文才会藏在厨房里,九叔会躲在堂屋门后面。那棵老槐树会伸出它的枝干,一点一点地向她靠近,像一条慢慢游来的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晒过的。她闭上眼睛,想着秋生说的话“我擅长的是挡在你前面。”“我不希望你有事。”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要好好想想明天完事后怎么给这个呆子答复回来后一直没提这个事,再不给他说恐怕心里要急疯了。
去哪说呢……在义庄师傅会不会不高兴……对了师傅,要不要先问问师傅的建议……毕竟当初拜师的时候师傅说不让动情……秋生不知道在干嘛……还不希望你有事……没想到民国的人也挺会说情话的……
想着想着,两个眼皮打起了架。
某个隐秘的山底下,悬在半空的封印咒文猛地一颤,金光忽明忽暗,像是被一股阴寒巨力冲撞,险些崩裂,只有一些尸气悄无声息的泄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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