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就这点本事

第203章 就这点本事

第二天下午,太阳好得不像话。

谢语棠搬了个小板凳,放在槐树下面,坐上去试了试,屁股硌得慌,又起来垫了一层旧棉垫,再坐下去,软了,舒服了。她把针线笸箩放在脚边,里面装着各色线团、几根针、一把小剪刀,还有秋生那件没缝完的道袍。道袍叠得整整齐齐,昨天缝了一半,袖口补好了,领子还没动。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晒得人后背发烫。冬天的太阳不毒,但晒久了也热,她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让风吹进去。风不大,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干枯的草叶味。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太安静了。平时这个时辰,文才应该在院子里练墨斗棍,棍头的玄铁磕在木桩上,当当当的,像在敲钟。秋生应该在廊檐下画符,毛笔蘸着朱砂,在黄纸上沙沙地走,像春蚕吃桑叶。九叔应该在堂屋里喝茶,茶杯碰到桌面的声音,嗒,嗒,嗒,像心跳。

今天什么都没有。文才不知道藏到哪儿去了,厨房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看不见里面。秋生也不见踪影,院墙后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堂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黑漆漆的,九叔应该就躲在门后面,手里握着桃木剑。

谢语棠把道袍抖开,找到领子上的破口。那道口子不大,但位置刁钻,正好在领口折边的地方,缝的时候要翻过来,针从里面走,不能露线头。她把道袍翻过来,穿好针,打了个结,开始缝。针脚走得很慢,每一针都要比划一下才扎下去,生怕缝歪了。

阳光从槐树枝干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手上,落在道袍上,落在针线上。她的手指被晒得微微发红,指甲盖泛着粉色的光。她抬头看了看槐树的枝条,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冬天的槐树就是这样,枝条像一把把伸向天空的干瘦手臂,又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线条硬朗,棱角分明。风一吹,枝条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老人在活动筋骨。

一切正常。

谢语棠低下头继续缝。

她缝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枝条还是那些枝条,影子还是那些影子,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幅移动的光影图。没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没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她心里嘀咕:是不是脏东西被师傅他们吓跑了?昨天又是符又是法器的,闹出那么大动静,那槐树精就算刚成精,也该有点眼力见吧?明知道这院子里住着茅山道士,还敢出来?那不是找死吗?

她想起九叔说的话,“它已经尝过精气的甜头了。文才那点精气它都舍不得放过,你的……它更舍不得。”

可是到现在为止,什么都没发生。太阳都快从头顶移到西边了,她坐在这里快一个时辰了,屁股都坐麻了,那棵槐树还是那棵槐树,连根多余的枝条都没伸出来。也许它真的被吓跑了。也许它藏在土里,不敢出来了。也许……

她把手里的针在头皮上蹭了蹭,继续缝。领子上的破口快缝好了,只剩最后几针。她把道袍翻过来看了看正面,线头藏得很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缝过。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咬断线头,把针插在线团上。

翻到昨天缝了一半的袖口,还有半截没缝完。她把道袍翻到袖子,找到那半截线头,穿好针,打了个结,继续缝。袖口的破口比领子大,缝起来费工夫,要一针挨着一针,密密地走,不能留空隙。她缝得很认真,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阳光从她的左侧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槐树的树干上。影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个在跳舞的黑色剪纸。她缝着缝着,忽然感觉后背有点凉。不是风吹的那种凉,是从里面往外渗的那种凉,像有人在她后背上贴了一块冰。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她想起九叔说的话,“它胆子小,不敢有大动作。”现在还是白天,太阳还没落山,它应该不敢有大动作。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缝。针扎进布料,拉出来,再扎进去,再拉出来。她的手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后背的凉意越来越重。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凉,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她感觉自己的汗毛竖起来了,从后颈一直竖到腰眼,像一排被风吹倒的麦子。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回头。她想起秋生说的话“你一喊,我就冲出来。”她还没有喊。她想知道,那东西到底敢不敢动。

谢语棠把最后几针收好了。

线头咬断的时候,牙齿磕了一下,舌尖碰到棉线的苦味。她把针别在线团上,把道袍翻过来,看了看针脚。密,匀,一条线走过去,像蚂蚁排队,整整齐齐。

手指刚碰到衣领,天暗了。

不是慢慢暗的那种。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幕布,唰的一下,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谢语棠抬起头,看见一朵云正好飘到义庄上空,云很大,边缘发灰,中间发黑。一动不动,就那么停在槐树梢头,像一只蹲在树枝上的大胖猫。

气温掉了下去。

那种掉法儿不是冬天来了慢慢变冷,是有人把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从皮肤凉到骨头。谢语棠的肩膀缩了一下,胳膊上的汗毛竖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色,像涂了一层薄薄的冰。

她感觉到了,有一个目光。

人的目光有温度,有重量,像一只手搭在肩上,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背后这道目光没有温度,冷冰冰的,黏糊糊的,像一条蛇盘在她的后颈上,吐着信子,一下一下地舔她的皮肤。

谢语棠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道袍的衣领只有一寸。她没有动。呼吸放得很轻很慢,像九叔教的那样,屏息敛气,让心跳慢下来,让体温降下去,让自己像一块石头,一棵枯树,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那道目光没有离开。

它还在。更重了,更黏了,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贴在她的脊背上,从后颈慢慢往下滑,滑过肩胛骨,滑过脊椎,停在腰窝的位置,不动了。

谢语棠慢慢转过头。

脖子转得很慢,慢到能听见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视线从膝盖上的道袍移到地面,从地面移到槐树的树干,从树干移到槐树的枝条。

一根枝干正朝她伸过来。

不是被风吹过来的感觉。冬天的槐树枝干光秃秃的,像老人的手指,干瘦,弯曲,指甲盖大小的芽苞鼓在节骨眼上,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这根枝干不一样,它很直,像一个人把手伸平了,指尖朝前,慢慢地、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向她靠近。

它离她的脸不到一尺了。

谢语棠看清了枝干上的纹路。树皮是灰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干裂的河床。裂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比树汁浓,比树汁稠,像血,干了,结成痂,嵌在树皮里面,一条一条的,像血管。

枝干的顶端没有分叉,没有叶子,只有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凸起,像一个指尖。那个凸起正对着她的眉心。

谢语棠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九叔和秋生文才埋伏在院子四周,她不能喊,一喊就打草惊蛇。她不能跑,一跑就把后背露给那个东西。她手里没有符纸,符纸放在石桌上,离她三步远。她怀里有一张,但那是备用的,叠成三角形,塞在最里面,掏出来需要时间。

枝干又近了一点。离她的脸不到半尺了。她能闻到树皮的味道,是那种潮湿的、腐烂的、像在地底下埋了很久的枯木被挖出来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像铁锈,像血。

谢语棠的手指慢慢收拢,攥住膝盖上的道袍。道袍是棉布的,厚实,攥在手心里能给她一点踏实的感觉。她的眼睛盯着那根枝干,盯着它顶端那个圆圆的凸起,盯着它一寸一寸地靠近。

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

枝干停了一下,就在离她眉心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住了。它像是在打量她,像一个人在审视一件猎物,确认它是不是真的没有察觉。那个圆圆的凸起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笑。

谢语棠看着那个凸起,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见过一条蛇。那条蛇盘在屋檐下的横梁上,头朝下,吐着信子,眼睛亮亮的,盯着一只蹲在墙角的蛤蟆。蛤蟆不知道危险来了,蹲在那里,鼓着腮帮子,一下一下地叫。蛇看了很久,确认蛤蟆没有发现它,才慢慢滑下来,张开嘴,一口咬住蛤蟆的后背。

她现在就是那只蛤蟆。

枝干动了。

不是慢慢伸过来了,是猛地往前一窜。速度快得像一条出击的蛇,带着风声,直直地刺向她的眉心。谢语棠的身体比脑子快,整个人往旁边一倒,从凳子上摔下去,肩膀着地,磕在青砖上,疼得她闷哼一声。枝干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刺穿了刚才她坐的位置,像一把刀扎进豆腐里,无声无息。

谢语棠在地上滚了一圈,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叠成三角形的符纸。指尖碰到纸角的瞬间,丹田里那股滚烫的气息涌上来,顺着经脉往上冲,冲到指尖,符纸的边缘亮起一道细弱的金光。

枝干从青砖里拔出来,转了个方向,朝地上的她刺过来。

谢语棠一脚蹬在树干上,借力往后滑出去一尺,枝干的尖端擦着她的膝盖过去,在青砖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砖屑飞溅,打在她的小腿上,生疼。

她爬起来,半蹲着,符纸夹在指间,对着那根枝干。枝干没有继续进攻,缩回去一截,悬在半空中,像一条被激怒的蛇,昂着头,随时准备再次扑过来。

谢语棠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她的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九叔他们埋伏的位置,没有动静。他们也在等,等她引那东西完全暴露,等那东西从地底下把所有的枝干都伸出来,等它露出破绽。

她深吸一口气,把符纸攥紧,对着那根枝干笑了一下。

“就这点本事?”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枝干颤了一下。

然后,整棵槐树都动了。不是一根枝干,是十几根,从树冠上同时伸出来,像章鱼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朝她扑过来。

谢语棠转身就跑,跑向九叔他们埋伏的地方。

身后,十几根枝干像一张网,朝她罩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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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入九叔门下,师兄们卷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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