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要他们自己破了阵
九叔在两个人脚边设好了坛。
黄纸铺在地上,四角用铜钱压着,纸面上用朱砂画了一道符,符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在纸上爬行的蛇。符纹的正中央放着一个铜香炉,炉里已经填好了檀香粉,压实了,中间按出一个小坑。香炉前面摆了三杯清水,水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凉得能看见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三杯水一字排开,杯与杯之间的距离,用尺子量过一样,分毫不差。
九叔从怀里掏出三根香,在油灯上点燃。香的顶端冒出细烟,青白色的,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带着一股檀木特有的苦味。他把香插进香炉里,三根香并排立着,烟柱直直地升起来,升到半人高的时候才开始散。他把香炉的位置微微调整了一下,让烟飘向床上两个人的方向。
文才蹲在旁边,他的眼睛从油灯的火苗上移开,偷偷看了一眼九叔。九叔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盘腿坐在坛前,膝盖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朝上,映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在镜子里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师傅,”文才小声说,“你进去之后,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九叔没有回答。他把铜镜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镜面,又放下。
“我入幻境之后,”九叔的声音很低,低到文才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你守着灯。灯不能灭。灯灭了,谁都回不来。”
文才的手抖了一下,攥紧了墨斗棍。
“还有,”九叔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折成一个小三角,递给文才,“把这个贴在门框上。别让外面的东西进来。”
文才接过符纸,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符纸贴在门框正中央。符纸刚贴上,亮了一下,很淡的金光,像萤火虫在夜里闪了一下翅膀,然后就暗了。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上前,用手掌把符纸按平,按得严严实实。
院子里,被符箓镇住的槐树精安静了。那些枝干垂在地上,像一条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蛇,一动不动。但文才看见树干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道裂缝,裂缝里渗出一丝黑气,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那黑气贴着地面爬,像一条蛇,爬到院墙根下,停住了,没有继续往前。树干微微颤了一下,根在土里蠕动,是那些被斩断的枝干在悄悄地、一寸一寸地重新生长。
文才打了个哆嗦,退回门里面,把门虚掩上,留了一道缝,能看见院子里的动静。
九叔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变慢了,慢到文才几乎听不见。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拇指和中指扣在一起,形成一个圈,其他三指伸直。那是入定的手诀,文才见过,九叔每次打坐都是这个姿势。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的嘴唇在动,念的不是平时那些经文,是一些文才听不懂的话。那些话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低沉,含混,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长到像是有人在丈量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文才的心跟着跳了一下。
火苗又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但文才发现,火苗的颜色变了。之前是橘黄色的,现在边缘多了一圈蓝色,蓝得很淡,像秋天傍晚天边最后一抹光。那蓝色的火苗在两个人的头顶上方跳动着,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谢语棠的脸上,有道从额头到下巴的灰痕还没有擦掉,在蓝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秋生的眉头皱着,眉心有一道竖纹,和九叔很像,但浅一些。
九叔的嘴唇不动了,他的呼吸更慢了,慢到文才要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见。他的身体还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文才知道,他已经去了那个槐树精造出来的、困住秋生和谢语棠的幻觉迷阵。
文才把墨斗棍横在膝盖上,双手握着,棍头的玄铁对着门口。他的眼睛一会儿看看油灯,一会儿看看床上两个人,一会儿看看门缝外面那棵安静的槐树。他的手心出了汗,黏糊糊的,握棍子的时候有点滑,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握紧。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这一次晃得比之前大,火苗矮下去一截,然后又窜上来,窜得比之前高。文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盯着火苗,连呼吸都屏住了。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橘黄色带一圈蓝边。
文才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肺都快炸了。他大口喘了两下,把墨斗棍换了个手,继续盯着。
床上的两个人一动不动。秋生的手还垂在床边,指尖离谢语棠的指尖只有一寸。文才看着那两只手,忽然想,如果师兄现在能动,他一定会把手伸过去,抓住她的,他肯定会的。
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响。很轻,像树枝折断的声音。文才猛地转过头,透过门缝往外看。槐树的枝干还在原地,没有动。但树干上那道裂缝变大了,黑气从里面渗出来,比之前浓了一些,像墨汁滴进了水里,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扩散。那黑气飘到院墙根下,没有停,继续往前飘,飘到了西厢房的窗户下面,停住了。
文才握紧了墨斗棍,师傅说过,让他守着门。他咬了咬牙,把门关严实,门闩插上,然后退到床边,站在油灯旁边,墨斗棍横在身前,棍头对着窗户。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这一次跳得更大,火苗矮下去一半,几乎要灭了。文才的脑子嗡的一声,他蹲下来,双手拢住火苗,像拢住一只快要飞走的蝴蝶。他的手在抖,但拢得很紧。火苗在他手心里晃了两下,稳住了,慢慢烧旺起来,橘黄色的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把他的手指照得像半透明的玉石。
他不敢松手,就那么蹲着,双手拢着油灯,眼睛盯着火苗,一动不动。他的膝盖酸了,后背的旧伤被牵扯着,隐隐作痛,但他不敢动。他怕一动,火苗就灭了。
九叔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文才的心猛地揪起来,他转头看九叔,九叔还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像纸。他的眉头皱着,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的嘴唇又动起来了,念的还是那些听不懂的话,但比之前更快,更急,像一个人在跟什么东西抢时间。
文才不敢叫他。转回头继续拢着油灯,眼睛盯着火苗,盯着盯着,视线就模糊了。盯得时间长眼睛花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糊住了眼睛。他用袖子蹭了一下,继续盯着。
九叔的嘴唇不动了。他的呼吸慢慢恢复了正常,胸口一起一伏,像一个人在长跑之后慢慢停下来。他的手指松开了,拇指和中指分开,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坐了很久的雕像。
文才不敢说话,他拢着火苗,盯着九叔的脸。
九叔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他的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像几天几夜没有睡过觉。他看着床上两个人,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文才。
文才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师傅……师兄师妹他俩……”
九叔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坛上的香,香已经烧了大半,香灰一截一截地掉下来,落在香炉里,堆成一个小小的灰堆。他又看了看油灯,火苗还亮着,橘黄色的,稳稳的。
“还没回来。”九叔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不过找到门路了,幻境是关于他们的前世,我进不去。咱们只能守着,等他们自己破了阵就能出来了。”
文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拢着火苗的手收回来,手已经麻了,指头弯都弯不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伸直,针扎一样的疼。
他不敢问要是两个人破不了怎么办,他只能相信师傅,相信师兄师妹,他替他俩好好守着。
一定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