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为什么会难过
人都走了,屋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刚才还挤得转不开身的房间,现在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那种安静不是死寂,是热闹过后的余温,像一锅刚端下来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最后几个泡。
谢语棠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肩膀上的伤还在疼,但不剧烈,是一种闷闷的、像被人用拳头抵住的钝痛。绷带缠得很紧,勒得她不敢大幅度活动左臂。她慢慢掀开被子,把腿挪到床沿下,脚踩在地面上。青砖凉丝丝的,透过袜子渗进来,很舒服。
她站起来,扶着床头的柱子稳了稳,等那阵起床后的眩晕过去,又开始打量这间屋子,准备好好了解一下前世的自己。
刚才没仔细看,转悠了一圈发现屋里的东西比她想象的多。靠墙还立着一个书架,不是那种精致的小书架,是那种顶天立地的大书架,木头本色,没有上漆,被岁月熏成了暗黄色。书架上塞满了书,有新有旧,厚的薄的,线装的、订装的,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像一排在寒风中互相取暖的人。有些书页已经发黄卷边了,书脊上的字模糊得看不清。
书架的对面是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棉布,布面上摆着各种法器。铜铃、木鱼、桃木剑、罗盘、墨斗、朱砂盒、黄纸、毛笔,每一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像是有人每天都会整理。铜铃旁边放着一叠叠好的符纸,三角形的,摞得整整齐齐,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谢语棠拿起一张看了看,符纹很陌生,不是她学过的那些,笔触更老练,力道更足,像是一个功力深厚的人画的。她把符纸放回去,没有乱动。
靠窗的地方有一张书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用毛笔写满了批注,字迹清秀,笔画干净。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本道书,讲的是雷法的修炼心得,旁边批着“此招发力过猛,易伤经脉,慎用”。那几个字的笔锋她越看越眼熟,想了半天,忽然意识到之前九叔给他的书上就有这种批注。原来是前世的她,云棠的字。
书桌旁边就是那个梳妆台。
说它是梳妆台,其实是一张矮桌和一面铜镜拼凑起来的。矮桌是花梨木的,桌面磨得光滑发亮,边角雕着缠枝莲纹。铜镜放在桌上,用木架支着,镜面朝上倾斜,角度刚好能照见人的脸。镜子不大,只有两个巴掌并拢那么大,铜色发暗,边缘刻着一圈云纹,云纹中间有一行小字,她凑近了看,认不出是什么字。
铜镜的右边放着一把梳子,木头梳子,齿密密的,上面还缠着几根头发。左边放着一盒胭脂,瓷盒的,盖子上的花纹已经磨淡了,盒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胭脂旁边是一盒粉,用油纸包着,纸已经泛黄了。
谢语棠站在梳妆台前,看着那面铜镜。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朦胧的、带着一层淡淡铜绿色的映照,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人,但那层薄雾遮不住五官的轮廓。
瓜子脸,柳叶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英气。鼻梁挺直,嘴唇不薄不厚,抿着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往下压,看起来有点严肃。这张脸和谢语棠现在的脸有九成相似,连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一点的小习惯都一样。但不一样的地方也很明显,镜中人的眉宇之间多了一股凛然正气,那种气不是装出来的,是常年练功、降妖除魔、在生死边缘走过无数遭之后,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谢语棠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脸是她的脸,但表情不是她的表情。镜中人的眼神太稳了,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她平时那种好奇、跳脱、爱笑爱闹的光。她试着对镜子笑了一下,镜中人也对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和平时也不太一样,太深沉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脸颊的触感是真实的,温热的,有弹性的。她顺着颧骨往上摸,指尖停在耳廓上方的位置。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她之前也有,位置一模一样。
她把手放下来,又看了一眼铜镜。镜中人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疑惑,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问“你是谁”,又像是在说“我就是你”。
谢语棠忽然想起石坚,想起他在乱葬岗上见到她时的表情。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盯着她的脸,盯了很久,久到谢语棠以为他要动手了。那时候她不明白他在看什么,现在明白了。他在看这张脸,看这张和云棠有九成相似的脸。他在确认,在辨认,在寻找那个死了多年的人是否还活着。
她又想起石坚在义庄发疯的那天晚上,说“她根本就不是师伯,不是云棠”。那时候她以为他在否认她的身份,现在她知道了,他是在痛苦,痛苦眼前这个人长得像云棠,但又不是云棠。痛苦他等了多年,但等回来的只是一个影子。
谢语棠低下头,看着梳妆台上那把缠着头发的木梳。头发是黑色的,很细,缠在梳齿之间,像几根被遗忘的线。她伸手把那几根头发从梳齿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头发丝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把头发丝举到眼前,对着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看,头发丝在光里闪着细细的光泽。
这是云棠的头发。是她前世的头发。她攥了攥拳头,那几根头发丝贴在掌心里,不知道是沾了汗还是沾了别的什么,怎么也甩不掉。
她把手放在梳妆台边沿,撑住身体,低头看着矮桌的桌面。桌面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不经意间划出来的。最长的两道并排在一起,间距刚好是一根手指的宽度,像有人烦躁的时候在桌面上拖了两下。
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很熟悉,有种“我在这里住过很久”的熟悉。她知道书架上哪一排是雷法的书,哪一排是符箓的书。她知道那把桃木剑挂在墙上的角度有点歪,应该往左边调一调。她知道窗台上的兰花两天浇一次水,浇多了会烂根。这些“知道”不是想起来的,是身体自己知道的,像肌肉记忆,像本能。
她拿起梳妆台上的那把木梳,握在手心里。木梳的齿很圆润,被人用了很多年,磨得光滑。她把木梳放回原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压在梳妆台边角那朵雕花的正中央。
她盯着铜镜里映出来和她九分相像的脸。有些感慨,又有些沮丧。扯了一下嘴角,笑得有点苦。
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说不清是为谁酸的。是为九叔,是为自己,还是为那个在义庄等她醒来的秋生,她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