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茅山的日常
教雷法的事在茅山传开了。
不是谢语棠传的,是石坚。他那天回去之后,练了一整夜,指尖的电弧从两闪练到了五闪,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饭堂,被四目嘲笑了好久。但四目没笑完,石坚抬手一道电弧打在他面前的粥碗上,碗没碎,粥溅了四目一脸。四目愣了两秒,抹了一把脸,然后追着石坚绕着饭堂跑了三圈。小千鹤坐在角落里,捧着粥碗,看得咯咯笑,银铃响个不停。
谢语棠坐在窗边,端着粥,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她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提前放映的老电影,演员都还很年轻,剧本还没写到悲剧的那几页。
茅山的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着。
石坚是大师兄,比同门师兄弟都大几岁。他入门最早,天赋最高,练功最刻苦,但也最不让人省心。他年轻气盛,动不动就偷跑下山,有时候是去镇上喝酒,有时候是去山里打猎,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就是想在无人的山道上走一走。玄清师傅罚过他很多次,抄经、面壁、加练,什么招都用了,没用。他认罚,罚完了继续跑。
每次石坚偷跑下山,第一个发现的人一定是千鹤。小千鹤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总能第一时间知道大师兄不见了。他迈着小短腿跑到谢语棠的房间门口,敲门,喊“师伯,大师兄又跑了”,然后拉着她的袖子往外走。谢语棠跟着他下山去找,找回来,石坚低着头挨训,第二天又跑。
有一次谢语棠问他:“你为什么总想下山?”
石坚沉默了很久,说:“山上太闷了。”
谢语棠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团不安分的、像火一样的光。她没有再问。她想起几十年后,石坚一个人住在道观里,身边只有石少坚。那时候他大概不觉得闷了,因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闷不下了。
千鹤是个小跟屁虫。他跟在石坚后面,跟在谢语棠后面,跟在所有人后面。他最小,大家都让着他。他最喜欢的事情是吃,其次是告状,再其次是练功。他告状不是坏心,是真的担心。他怕石坚跑出去惹祸,怕四目偷吃被师傅抓住,怕蔗姑和四目吵架吵得太凶打起来。他操着全茅山的心,却连自己的道袍都穿不正。
四目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他练功偷懒,吃饭积极,最爱干的事是偷吃厨房的东西。厨房的师兄被他气得骂娘,他就笑嘻嘻地跑,跑的时候还不忘把偷来的鸡腿塞进袖子里。他偷吃被抓住过很多次,每次都说“下次不了”,下次照偷。蔗姑说他是属老鼠的,打洞偷吃无师自通。四目不服,说老鼠哪有他帅。蔗姑翻了个白眼,说帅有什么用,帅能当饭吃?四目说能,他靠帅从厨房偷了八个包子。蔗姑说那是师兄看你可怜给你的。四目说那也是帅的作用。蔗姑气得说不出话,四目得意地笑。
蔗姑那时候就已经牙尖嘴利了。她比四目小两岁,但嘴上的功夫比四目厉害十倍。她怼四目从来不重样,每次都能把四目怼得哑口无言。四目说不过她,就去找谢语棠评理。谢语棠每次都笑,不评。四目说她偏心,蔗姑说师伯也是女的肯定和我好,不偏心我偏心你?四目说不过,跑了。
而林九,原来这么早大家就都叫他林九了。他话不多,练功最刻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别人练一遍他练三遍,别人练三遍他练五遍。他从不偷懒,从不偷跑,从不偷吃。他像一棵种在茅山上的树,安安静静地长,安安静静地扎根。谁被罚了都找他帮忙,抄经、劈柴、挑水,他从来不拒绝。他帮忙的时候不说话,帮完了就走,像一阵风。
谢语棠有时候会看着他出神。她想起义庄里的九叔,也是这样话不多,也是这样什么都扛着。几十年过去了,他的腰弯了一点,头发白了一些,皱纹多了一道又一道,但骨子里的东西没变。他还是那棵树,根扎得很深,风再大也吹不倒。
有一天下午,谢语棠从后山练功回来,路过练武场,看见林九一个人在打木人桩。他打得很认真,每一拳都带着风声,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道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旁边坐着四目,手里捧着一个馒头,啃一口,看一眼,啃一口,看一眼。蔗姑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
谢语棠走过去,在蔗姑旁边坐下。
“他练了多久了?”谢语棠问。
蔗姑头也不抬。“一个时辰了。”
四目从旁边探过头来,嘴里还嚼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师兄,他每天都这样。练完功还帮厨房挑水,挑完水还帮藏经阁整理书架。他就不知道累。”他把馒头咽下去,“师伯,您说他图什么?”
谢语棠看着林九的背影,看着他出拳时绷紧的手臂,看着他转身时扬起的道袍下摆,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图什么。”她说。
四目没听懂,又啃了一口馒头。蔗姑从书后面抬起头,看了谢语棠一眼,又看了林九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九打完一套拳,停下来,转过身,看见谢语棠坐在廊檐下,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弯腰鞠躬。
“师伯。”
谢语棠点了点头。“歇会儿吧,练太久了伤身。”
林九应了一声,在旁边坐下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节省力气。四目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递给他,他接过去,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还给四目,小的那半自己吃了。
四目看着手里那大半块馒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傻。
谢语棠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这群年轻人,有的骄傲,有的贪吃,有的爱告状,有的不说话。他们会吵架,会斗嘴,会追着打,但谁也不会真的记仇。他们像一家人,吵不散,打不散。
她抬起头,看着茅山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远处有钟声,一下一下地响,传遍整座山。
她忽然很想念义庄。想念九叔坐在石凳上喝茶的样子,想念秋生贱兮兮的笑容,想念文才趴在石桌上睡觉时流的口水。她不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不知道现他们怎么样了,隐隐约约觉得不是又穿越了,因为醒来的时候槐树枝戳的伤还在。但她不知道如何回去,只能过一天是一天寻找机会。
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四目又开始啃馒头了,蔗姑翻了一页书,林九闭着眼睛靠在廊柱上,像是在打盹。小千鹤从远处跑过来,银铃叮叮当当响,手里举着一个油纸包,喊着“师伯,红豆饼”。石坚跟在他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还是冷冰冰的,但嘴角藏着一丝很淡的笑。
谢语棠看着他们,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心里清楚虽然自己不是真正的云棠,但以后回去,在茅山的这段温馨记忆也会深深镌刻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