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秋生的梦魇
门被推开的时候,谢语棠正盯着房梁上那根不知被烟熏了多少年的黑漆漆的木头,第一百零八次后悔自己手贱去翻那本《五雷咒秘要》。
头发到现在还炸着。
不是夸张,是真的炸着——像被雷劈过的蒲公英,像在头发里藏了一窝受惊的刺猬,像……像什么她都懒得想了,反正秋生那厮从门口路过时,笑得差点把早饭喷出来。
“笑什么笑!”她当时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结果吼完头皮一阵发麻,疼得龇牙咧嘴。
九叔当时的惩罚很简单:三天不许下床,不许动筷子,好好反思什么叫“贪多嚼不烂”。
谢语棠当时还想讨价还价:“师傅,不动筷子我怎么吃饭?”
九叔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还有脸吃饭”几个大字,然后甩袖而去。
于是她就这么躺着,已经躺了两天了,每天从早上躺到太阳西斜,躺得腰酸背痛,躺得开始怀疑人生。
最惨的是,饿。
肚子叫得像义庄后院那只老母鸡下蛋,咕咕咕,咕咕咕,叫得她脸都绿了。
“文才——”她有气无力地喊,“二师兄——”
没人应。
文才下午被九叔派去镇上买糯米了,秋生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谢语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想:穿越者的尊严呢?女主光环呢?我现在应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应该躺在这里饿得啃枕头啊!
正哀叹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耳朵一动,迅速摆回端庄的姿势——虽然头发还炸着,但姿势要优雅,这是她最后的倔强。
门被推开。
秋生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那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小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谢语棠眼睛都直了。
秋生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双手抱胸,斜睨着她:“饿了吧?”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一只翘着尾巴的公鸡。
谢语棠咽了咽口水,努力维持尊严:“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咕——”地一声,响亮得像打雷。
秋生噗嗤笑出声。
谢语棠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炸毛的发梢都好像在冒烟。
“笑什么笑!”她恼羞成怒,“你饿两天试试!”
“我不用试。是师傅不让给你送饭的让你长记性。”秋生慢悠悠地走过来,端起那碗粥,“这不是真怕你饿坏了,我给你偷偷送饭了。虽然师傅说你不许动筷子,但没说不许别人喂你。”
谢语棠愣住了。
喂?
喂?!
她看着秋生端着粥碗在她床边坐下,那碗白粥还冒着热气,米香钻进鼻子里,勾得她肚子又叫了一声。
秋生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可他的耳朵尖红了。
那红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耳根,藏在鬓角的碎发下面,可谢语棠躺着,角度刚好,看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吃啊。”秋生催她,眼睛却看着别处,看着窗户,看着房梁,看着墙角那堆杂物,就是不敢看她,“愣着干嘛?等我喂你嘴里啊?”
谢语棠鬼使神差地张开嘴。
那勺粥送进来,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米粒熬得软烂,入口即化,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
她嚼了嚼,咽下去,忽然反应过来——
这粥,是秋生熬的。
他的手艺,她尝过不止一次了。从她来到义庄的第一天起,秋生就负责灶上的活儿。虽说比不上她做的花样多,但熬粥煮面这些基本功,他是真练出来了。
她抬眼看他,秋生正低着头舀第二勺,那勺子在手里稳稳当当的,一点儿也不晃。
“怎么样?”他问,语气里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期待。
谢语棠故意咂了咂嘴:“还行吧,比我差点。”
秋生翻了个白眼:“夸你一句能上天是吧?”
“那你别夸啊。”
“我哪儿夸你了?我说你差得远呢!”
“哦——”谢语棠拖长了调子,“那我别吃了,反正差得远的人不配吃您熬的粥。”
她作势要躺下,秋生赶紧把碗端稳:“喂喂喂——我错了我错了,你厉害,你厉害行了吧?赶紧吃,凉了不好吃了。”
谢语棠得意地哼了一声,重新张嘴。
第二勺粥送进来,她嚼着嚼着,忽然发现秋生在偷看她。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轻轻的,软软的,像春天的柳絮拂过水面,还没来得及泛起涟漪就飘走了。
她装作没看见。
可心跳骗不了人。
第三勺,第四勺,第五勺……
一碗粥见了底,秋生又掰了半个馒头递过来。谢语棠接过,咬了一口,麦香在嘴里散开,软软的,有嚼劲。
“晚上想吃什么?”秋生忽然问。
谢语棠愣了一下:“……随便。”
“随便是什么?”
“就是……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毒药。”
“你做毒药我就敢吃,反正毒死我你就得守一辈子活寡。”
话一出口,谢语棠自己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秋生瞪大眼睛看着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红到脖子根,红到耳尖都快滴出血来。
“你你你——”他指着她,手指都在抖,“你这臭丫头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谢语棠脑子飞速运转,脸上却不动声色,眨眨眼,一脸无辜:“我说什么了?我说你毒死我就得守一辈子活寡,意思是你就得蹲大牢啊,你想哪儿去了?”
秋生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反驳。
人家说得对啊!是他自己想歪了!
可他明明看见她眼里那一闪而过的狡黠!
那是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我、我收碗!”他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馒头,胡乱塞进托盘里,站起来就要走。
“诶——我还没吃完呢!”
“不给了!”
“秋生!”
“叫大师兄!”
他端着托盘落荒而逃,跑到门口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身后传来谢语棠肆无忌惮的笑声,清脆得像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洒了一地。
秋生跑出后院,跑到槐树下,这才停下来,大口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臭丫头……”他喃喃着,想骂她两句,可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
他想起她刚才的模样,炸着的头发,亮晶晶的眼睛,狡黠的笑容,还有那句“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东西。
他看见了。
可下一秒她就变回那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用最俏皮的方式把他推得远远的。
是故意的吗?
还是……她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还是这丫头没开窍,自己想多了?
秋生靠在槐树上,看着天边的云彩一点一点暗下去。
夕阳把最后一把金粉洒在他脸上,照得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师傅说过,有些人心里的门,不是那么容易打开的。
谢语棠心里,是不是也有一扇门?
而他现在,是不是正站在那扇门外,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夜风拂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
秋生站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月亮爬上树梢。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最后他只确定了一件事——
他好像,真的,对那个炸毛的丫头,动心了。
可她呢?
她好像还什么都不懂。
秋生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往厨房走去。
晚上做什么呢?
她说随便。
那就做她爱吃的吧。
义庄的夜,向来是不安静的。
不是那种喧嚣的不安静,而是另一种——棺材里的木头偶尔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沉睡的巨人在梦里翻了个身;后院的老槐树被夜风拂过,枝叶摩擦的沙沙声里总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意味。就连供桌上的长明灯,火苗跳动的节奏都跟寻常人家不同,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从旁边经过时,带起了风的涟漪。
秋生今夜却觉得格外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竹席被压得吱呀作响。隔壁铺的文才早就打得鼾声如雷,那鼾声起起伏伏,像一首永远跑调却又执着到底的山歌。搁往常,秋生早一脚踹过去了——隔着墙踹,踹完还能精准地骂一句“文才你个猪投胎的”。但今夜他没有。
他睁着眼睛,盯着房梁上那道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
月光是白的,可落在眼里,却让他想起另一抹白。
喂饭时她垂下的眼睫,接粥时微微颤动的唇,还有那句“你做什么我吃什么”里,他听出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依赖。
不对,一定是错觉。
她那么牙尖嘴利,那么会呛人,怎么可能依赖他?
可万一呢?
万一她只是嘴硬,只是故意把他推开?
秋生又翻了个身,这回面朝墙壁。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隐约能看见一个“女”字。女。女子。女人。谢语棠。
他“啪”地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力道大得把鼾声如雷的文才都惊得顿了顿,砸了咂嘴,翻个身继续打鼾。
完了。秋生想。我完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谢语棠,四只谢语棠,五只谢语棠——
不对!
他猛地睁眼,心跳砰砰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怎么会数成她?
一定是今晚太累了。一定是。
这么想着,困意终于像潮水般涌来。他没有挣扎,任由自己被那股黑暗的暖流吞没。
秋生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地方。
不是义庄,不是任家镇,不是他见过的任何地方。
这里的路是硬的,灰白色的,平整得不像话,上面还画着一些奇怪的白色线条。路的两旁立着一根根高高的杆子,杆子顶端挂着灯笼,可那灯笼里的光不是烛火,是一种刺眼的白,白得发冷。
路的两边是一栋栋很高的房子,高得他要仰起头才能看见顶。那些房子的墙上嵌着一块块巨大的透明的东西,像玻璃,可又比玻璃亮得多,里面透出各色的光,红的绿的黄的,闪闪烁烁,晃得人眼睛疼。
这是什么地方?
他往前走,脚下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一种让人发疯的空寂。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像香火,不像草木,倒像是……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又用什么香料盖住,混在一起,怪得很。
他看见有人从身边经过。
穿着奇奇怪怪的衣服——女人的裙子短得只到大腿根,露出白花花的一截腿;男人的头发染成黄的红的,还有人不穿长衫,只穿一件贴身的褂子,上面印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字。
可那些人从他身边走过时,没有一个人看他。
他们的目光穿过他,穿过去,像是看一团根本不存在的空气。
秋生心里发慌。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栋房子的门口。那门是玻璃的,透明得能看见里面。门边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他居然能看懂。
“美术学院”。
美术?学院?
秋生皱了皱眉,推门进去。
门里是一个很大的厅,比义庄的正堂还大。墙上挂满了画——不是他见过的那些山水花鸟,而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图案,有的他根本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厅里三三两两地站着些年轻人,穿着那些奇奇怪怪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些薄薄的方方正正的东西,低着头,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
秋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他只知道,他要找的人,应该在这里。
他穿过人群,往楼上走。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看他。他像一个影子,飘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
四楼。
走廊很长,像一个环形。一边是窗户往外看这栋房子的中间另有天地,中间是个人工湖,湖里还有两只黑色天鹅惬意游来游去。走廊另一边是一间间屋子。门上有玻璃,能看见里面的样子。
他走过第一间,里面摆满了画架,他和师傅在隔壁镇见过,画架上夹着白纸,有几个年轻人正拿着笔在纸上描着什么。但不是毛笔,像细细的碳一样的笔。纸也不是宣纸,厚得多,白得多。
他走过第二间,里面是一排排的长桌,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还有一堆堆的颜料。空气里飘着一股松节油的味道——就是他在外面闻到的那个怪味。
第三间。
他停住了。
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见了她。
谢语棠。
她站在一间宽敞的画室里,背对着他。画室很大,比她之前躺的那间屋子大得多。墙上钉满了画,有的画完了,有的只画了一半。地上摆着好几个画架,其中一个画架上夹着一幅很大的画,那画上画着什么——秋生眯着眼看了看,像是一座山,又像是一片云,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谢语棠就站在这幅画前面。
她穿着一件他从没见过的衣服——宽宽大大的,灰扑扑的。她的头发不像平时那样挽着,而是随意地扎在脑后,扎成一个蓬松的髻,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耳边。
她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正往那幅画上添着什么。
动作很慢,很稳,很专注。
秋生推门进去。
门没有声音。他走到她身后,离她只有三步远。
“谢语棠。”他喊。
没有回应。
她又往画上添了一笔。
“谢语棠!”他提高声音。
她还是没回头。
秋生急了,伸手去拉她的袖子。
他的手从她袖子里穿了过去。
像是穿过一团雾,像是穿过一片光,像是穿过——什么都没有。
他愣住了。
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五指分明,能握拳,能张开。
可为什么碰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