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谢语棠的手刚伸进怀里,指尖还没碰到道骨,洞穴里就炸开了一声笑。那笑声不大,但分量重得像一锤子砸在胸口上,闷闷的,震得人骨头缝里发痒。谢语棠的手指僵在衣襟里面,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秋生反应比她快,一步跨到她前面,半蹲着挡在她和石台之间。他的手里没有剑,腰里没有符,但他那副架势像是在说“你动她一下试试”。
石台上那个人睁开了眼睛。
谢语棠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睁开的,刚才她低头看阵法的时候那双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一动不动,像个睡死了的人。现在那双眼睛睁着,瞳孔是竖着的,血红色的,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红宝石嵌在青白色的眼眶里。那双眼睛看着谢语棠,从她的脸看到她的手,从她的手看到她的脚,又从她的脚看回她的脸。那个过程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菜市场挑猪肉,翻过来翻过去,用手指按按,觉得不够新鲜又放下了。
“还是这招?”尸王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像石头扔进了深水里,咕咚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的嘴唇张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牙尖上有两颗特别长的獠牙,从犬齿的位置伸出来,泛着冷光。牙缝里塞着暗红色的东西,像干了的血。他说话的时候那两颗獠牙跟着上下动,像两把小刀在切空气。“又要封印我?”
谢语棠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什么叫“又要”?什么叫“还是这招”?她猛地抬起头,盯着尸王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看着他,他那双血红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饥饿。只有一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打量,但打量里多了一点东西,没有了困惑,倒是多了种“你果然不记得我了“的嘲弄。
被困着还能说话?谢语棠的脑子转得飞快。她见过僵尸,见过毛僵,见过飞僵,没有一只能说话的。它们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吼、咆哮、像野兽一样的低鸣。但眼前这个东西不仅说话了,还说得很清楚,甚至带着语气,那种嘲讽的、不屑的、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的语气。她盯着那双血红色的竖瞳,那张青白色的脸,那两颗带血的獠牙,心里的疑惑像一团被猫挠过的线团,越缠越乱。
尸王的目光从谢语棠身上移到了秋生身上,那双红色的竖瞳眯了起来,眯成两条细细的缝,像一个人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货物,看了一遍就不想再看第二遍。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那一声哼很轻,但在安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他的目光从秋生的脸上扫到他的手上,又扫到他挡在谢语棠前面的姿势上,然后他移开了目光,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谢语棠顾不上多想了,时间不等人,幻境外九叔的铃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她把手从衣襟里抽出来,开始施法引出那块道骨。在幻境里道骨是完整的,道骨在她掌心里发着光,乳白色的,很柔和,像冬天的日头照在雪地上。幻境的好处是取道骨时不至于疼的受不了,还能忍耐。
她把道骨举到眼前,看了它一眼。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道骨举在胸前,开始念咒,阵法启动了。
七枚铜钱同时发光,金黄色的,从地面升起来,像七盏被同时点燃的灯。红绳被光照得透亮,像七条从地面长出来的藤蔓,缠着铜铃缠着石台,缠着石台上那个沉默的尸王。金光在石壁上游走,把那些暗淡了的符文重新点燃,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用一支巨大的笔蘸着金色的墨,重新描了一遍。石壁开始震动,碎石从顶部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粉末。那些粉末被金光照到,像灰尘一样飞舞。
谢语棠咬着牙,把道骨往前推。一股剧痛从胸口蔓延开来,不是皮肉之痛,是魂在疼。那种疼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被唤醒,像一棵树在冬天里被硬生生催出了春天的芽,每一根须都连着血肉,每一寸生长都在撕扯。
谢语棠的脸色瞬间白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松手,她咬着牙,舌尖抵着上颚,把那口涌到嗓子眼的腥甜咽了回去。
秋生在旁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用心疼形容太轻了,是那种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在火里走,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攥紧拳头在旁边等着的无力感。他的嘴唇在抖,他知道不能打断她,他知道她不能分心。
阵法在运转,金光越来越强,从铜钱上升起来,从红绳上流过去,从铜铃上溢出来。七道金光汇成一道光柱,从地面直直地射向洞穴顶部。
石壁上的符文被光柱扫到,一道一道地点燃,像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串灯,整个洞穴被照得像白昼。
九叔的铃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叮铃,叮铃,叮铃,不急不慢,像有人在深山里摇铃,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石壁和迷雾,传到了这个洞穴里。那铃声不像之前那样断断续续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一个人提着灯在黑夜里走,一步一步地走近,脚下的路越来越亮。
谢语棠睁开眼,看见了秋生。他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嘴唇在抖,但没有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像锁扣一样扣上的握,十指相扣。秋生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收紧了。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尸王笑了。
那笑声不像刚才那样冷,他的嘴唇张开,露出那两颗带血的獠牙,血红色的竖瞳里映着金光,映着谢语棠的影子,映着秋生的影子。
只是简单的说了一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但在洞穴的金光和铃声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谢语棠听见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装啊这台词。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怎么跟跟灰太狼似的,每次被炸飞都要来一句“我一定会回来的”。但她没力气说出口了,金光太强了,强到她看不见尸王的脸了,强到她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了。
九叔的铃声越来越大,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有人在她的太阳穴上敲钟。文才的声音混在里面,哭腔的,又尖又哑:“师傅!灯!火苗变大了!”九叔的声音更沉,更稳,像一根柱子撑住了快要塌的天花板:“稳住,他们在回来。”
谢语棠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上飘,失重感让她的胃翻了一下,但那只握着她手没有松开。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远方传来的,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的,像有人站在她身后,轻轻叫了一声。
“师伯!”
石坚。
她想回头看一眼,但回不了头。白光吞没了一切,她的后背贴到了床板上,是软的,褥子下面是棉花,晒过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油灯就在头顶上方,铜座的,擦得很亮,火苗稳稳地亮着,橘黄色的,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星星。
文才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上方,肿着眼睛,鼻头红红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的嘴张着,想喊,喊不出来,嗓子哑了,只能发出“啊、啊”的气音。他的眼泪掉在谢语棠的脸上,热热的,像下雨。
九叔站在文才身后。他的手还握着那面铜镜,镜面上的光正在慢慢散去,像退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地退,露出下面的沙滩。他的脸很白,眼窝深陷,很明显的没休息好。
谢语棠张嘴想说“师傅,我回来了”。喉咙干得像砂纸,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秋生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轻轻捏了捏。
她转过头。秋生躺在旁边的枕头上,脸朝着她,嘴角弯着,熟悉的贱兮兮。
谢语棠看着他,忽然想哭,又想笑,眼泪和笑挤在一起,鼻子酸得像吃了芥末。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窗外的天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文才终于哭出了声。“师兄师妹,你们可算醒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们醒不过来了……”他趴在床边,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把两个人的被子哭湿了一大片。
九叔没有说话,他把铜镜放在桌上,转过身,走到门口,背对着屋里的人。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走出去,站在廊檐下,长长的出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