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恐惧中的温暖

第24章 恐惧中的温暖

谢语棠站在义庄门口,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

叶子已经黄了边角,脉络清晰,躺在她掌心,像一枚褪色的信笺。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梧桐。

三个月前她刚醒来时,这树还绿得发亮,叶子密得透不过阳光。

现在,枝叶间已经漏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树在跟夏天告别。

八月了。

她掐指算了算,穿越过来一百多天了。刚来时她连乱葬岗的鬼火都分不清东南西北,现在居然能通过环境判断季节了。

“发什么呆呢?”秋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副欠揍的调子,“师傅叫你,说要出门。你再磨蹭,太阳落山前赶不到客栈,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谢语棠回头,看见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枚铜钱,脸上是一贯的吊儿郎当。

但谢语棠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道袍,袖口还特意理平整了,那件袍子是她前些天刚补好的。

“知道了。”她把梧桐叶往他怀里一塞,“送你了,留个纪念。等我以后回……”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

回哪里?回未来?

那个念头最近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东西,模模糊糊的,抓不住。

秋生接过叶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嗤笑一声:“就这?小师妹你也忒小气,送人东西送片烂叶子。”说着,却把叶子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谢语棠装作没看见。

九叔说要带他们去邻镇办事的时候,谢语棠还以为是一次普通的远足。

她特意做了些糯米糕揣在包袱里,又把自己的符纸、朱砂仔细收好。

这三个月她最大的进步,就是学会了出门前列清单。

刚开始那会儿,她总丢三落四,有次捉鬼忘了带墨斗,全靠师傅临场救急,被秋生笑话了整整三天。

秋生靠在义庄门口,看她忙进忙出,嘴上又开始不饶人:“哟,小师妹这是要搬家啊?去两天就回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谢语棠头也不抬:“有备无患!不像某些人,上次被女鬼追得跳河。”

“你!”秋生噎住。

文才在旁边憨憨地笑:“大师兄,你跳河那次是我捞的你,你忘啦?”

“闭嘴!”

谢语棠抿着嘴笑。

这样的斗嘴,三个月来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她和秋生好像天生的欢喜冤家,见面三言两语就要呛起来。

不过现在,她也从最开始看见秋生就来气,到现在能面不改色地怼回去,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进步”。

九叔从堂屋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古朴的铜铃。

谢语棠认得,那是摄魂铃,茅山法器的一种,平日里师傅很少动用。

她心里隐隐觉得,这趟出门没那么简单。

“走吧。”九叔把铃铛系在腰间,“天黑前要赶到赶尸客栈,走夜路不方便。”

“赶尸客栈?”谢语棠一愣。

秋生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没听说过吧?那是专门给赶尸人歇脚的地方。赶尸匠赶着尸体走夜路,不能住普通客栈,只能住那种地方。我们茅山弟子和赶尸匠算半个同行,可以借宿。”

谢语棠她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赶尸客栈”这四个字,她只在电影里看过。

那些头戴高帽、额贴黄符的僵尸,一蹦一跳地跟在赶尸匠身后,铃铛一响,它们就跟着走。

那种阴森诡异的画面,真要亲眼见到,会是什么感觉?

日头西斜时,他们到了。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宅院,建在半山腰,前后不着村。

灰墙黛瓦,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青砖。院门口挂着一盏白纸灯笼,里面点着的是一盏长明油灯,火光透过白纸,晕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门楣上没有牌匾,只有一道暗红色的符咒贴在上面,笔画蜿蜒扭曲,像是干涸的血迹。

谢语棠站在门前,忽然觉得那灯笼的光像是某种眼睛,正盯着自己看。

风吹过,灯笼微微晃动,光晕在地上扫来扫去,像在打量来客。

九叔上前敲门。

三长两短,顿一顿,又是三长两短。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干瘦的脸。

那是个老头,驼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眼珠子浑浊,看人的时候好像在看,又好像没看。

“茅山的?”老头声音沙哑。

“是!”九叔拱了拱手,“借宿一晚。”

老头点点头,让开身子。

谢语棠跟着进去,穿过天井时,她下意识往两边看了看。院子里停着几口棺材,有新有旧,最旧的那口棺材盖上长满了青苔,像是停了很多年。

棺材旁边堆着些纸钱,被风吹得窸窸窣窣响。

老头注意到她的视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稀疏的黄牙:“姑娘别怕,都是过路的客人。”

过路的客人。

谢语棠看着那些棺材,心想这“客人”二字,用得真是……诡异……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躺在宿舍的床上,对着屏幕吐槽电影里的僵尸。

那时候的“僵尸”二字,不过是屏幕上的影像,隔着一层玻璃,再可怕也只是虚拟的。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站在真正的赶尸客栈里,身边的棺材里躺着的,是真的“过路客人”。

正屋比想象中宽敞。

中间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火苗不大,只够照亮桌边一圈。

靠墙摆着几张竹榻,上面铺着薄薄的草席,想来就是给借宿的人睡的。

最里面有个神龛,供着一尊神像,不是常见的关公或土地,而是一个谢语棠不认识的,黑袍,黑脸,手里拿着一根哭丧棒。

“那是阴差。”九叔见她盯着看,低声道,“赶尸客栈都供这个,求一路平安。”

秋生已经大咧咧地坐在竹榻上,开始脱鞋:“累死了累死了,小师妹,你那糯米糕快拿出来,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文才也凑过来,一脸期待。

谢语棠把包袱解开,刚拿出油纸包,那驼背老头忽然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

托盘上放着四碗面,热气腾腾,面条雪白,上面飘着几片青菜。

“住店的规矩,一人一碗面,不收钱。”老头把面放下,浑浊的眼珠子在谢语棠身上停了一瞬,“姑娘面生,头回来?”

谢语棠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老头没再说什么,佝偻着背退了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九叔看着那碗面,没有立刻动筷子。

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两指夹着,在碗面上方虚空画了个符。符纸无风自动,轻轻飘了一下,随即落回桌面。

“没事。”九叔收起符,“吃吧。”

谢语棠松了口气。她知道师傅这是在验面里有没有脏东西,出门在外谨慎些总是好的。

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面食特有的香气。

这三个月,她早已习惯了没有外卖、没有奶茶的日子,反而开始懂得欣赏一碗素面的滋味。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哪天真的能回去,她会不会怀念这种简单的生活?

吃完面,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山里没有月亮,天井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那盏白纸灯笼还亮着,孤零零地挂在门口,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谢语棠躺在竹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草席有股霉味,被褥潮潮的,贴着皮肤很不舒服。

而且,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浑身不自在。

她侧过身,看见秋生也没睡。

他枕着手臂,脸朝着她这边,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一双眼睛亮亮的。

“看什么?”她压低声音。

“看你睡不着。”秋生的声音也低,带着点笑意,“怕了?”

“谁怕了。”谢语棠嘴硬,“就是……不太习惯。”

秋生没戳穿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第一次跟师傅走夜路,也睡不着。那时候还小,听着外面铃铛响,以为鬼来了,躲在被子里发抖。”

谢语棠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师傅把我拎出来,让我去院子里站桩。”秋生说起糗事,语气倒是坦然,“说怕就直面怕,躲着怕一辈子。我站了一夜,腿都肿了,后来再听到铃铛声,就不怕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要是怕,也可以……那个……叫我。我耳朵灵,你一叫我就能醒。”

谢语棠心里还是有些感激的,虽然秋生有时候不着调,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也一直在变相的帮助她。

她刚想要说什么,忽然……

“叮铃——”

一声铃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山谷里荡出回音。

谢语棠浑身一僵。

“叮铃——叮铃——”

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近。

那铃声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像是踩在心跳上。

每响一下,谢语棠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攥紧一分。

九叔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面色凝重,对着谢语棠低声说:“丫头别怕,别出声,别看。”

谢语棠拼命点头,整个人缩在竹榻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阵脚步声……

不对,是“咚、咚”的跳跃声,一下一下,沉重而机械,像有什么东西一下下砸在地上。

谢语棠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或者说,克制不住那种诡异的吸引力。

她悄悄抬起头,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惨白惨白的,照在天井里。

一个身穿道袍的赶尸匠走在前头,手里摇着摄魂铃,嘴里念念有词。

他身后,跟着一队……

谢语棠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七具尸体。

不,是七具会跳的尸体。

它们头戴高高的黑帽,额头贴着黄符,双手直直地向前伸着。每跳一下,膝盖都不弯,像木偶一样僵硬。

月光照在它们脸上,谢语棠看见那些脸灰白灰白的,眼窝深陷,嘴唇乌青,有的脸上还贴着盖脸布,布下面是若隐若现的五官轮廓。

它们跟在赶尸匠身后,一蹦,一蹦,整齐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语棠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极度的恐惧让她有些呼吸困难。

那些尸体经过天井时,其中一个忽然顿了顿,脑袋“咯吱”一声,往她这边转过来。

谢语棠猛地缩回头,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紧紧闭上眼睛,浑身发抖,牙齿咬得死紧,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

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

是秋生。

他不知何时靠了过来,从背后虚虚的搂着她。一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挡在她眼前,低低地说:“别怕,有我。”

谢语棠僵了一瞬,随即紧紧反握住他的手。

她能感觉到他在微微用力,那力道像是要给她渡过去一点勇气。

耳边,铃声渐渐远去。那“咚、咚”的跳跃声也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不知过了多久,谢语棠才敢睁开眼睛。

捂眼的手已经拿开,秋生还坐在她旁边,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她看见他脸上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神情。

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欠揍表情,也没有斗嘴时的不服气,而是透露着一种认真的、柔软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关切。

“没事啦!”秋生见她睁眼,握着的手也松开了,别过脸去,声音恢复了往日欠嗖嗖的调调,“就你这胆子,还想在任家镇横着走?横着爬还差不多~哼哼!”

谢语棠想说点什么怼回去,却发现自己嗓子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秋生的侧脸,看着月光给他镀上的那层银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原来,在这样一个神鬼横行的世界里,有一个人握着你的手,就能让你不再害怕。

后半夜,谢语棠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还在那间赶尸客栈里,门外是连绵不绝的铃声。

但这次,她没有害怕。

因为身边有一个温热的存在。

天快亮的时候,她隐约听见九叔和那个驼背老头在门外说话。

“昨晚过路的,是哪一派的?”九叔问。

“湘西老司。”老头的声音依旧沙哑,“接了单大活儿,赶着回老家。七个,都是客死异乡的,主家花大价钱请回去归葬。”

九叔没再问什么。

谢语棠翻了个身,睁开眼,看见秋生已经起来了,正在门口伸懒腰。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驱散了夜里的阴冷。

她看着自己昨晚被握过的那只手,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早饭还是面。

这次谢语棠吃得很快,热气腾腾的面条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临走时,那个驼背老头站在门口送他们。

阳光照在他脸上,谢语棠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

原来不是浑浊,而是白内障,一双眼睛几乎看不见东西。

老头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咧嘴笑了:“姑娘慢走,下次再来。”

下次再来。

谢语棠心想:这地方,她大概一辈子都不想来了。

走出客栈,山道两旁的野草已经开始泛黄。

谢语棠弯腰摘了一根狗尾巴草,学着秋生平时的样子叼在嘴里,抬头看天。

三个月前的自己,绝对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站在这样的地方,经历这样的事,遇到这样的人。

“走啦!”秋生在前面喊,“磨磨蹭蹭的,等会儿太阳晒死人!”

谢语棠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去。

阳光洒在四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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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入九叔门下,师兄们卷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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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恐惧中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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