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故人求助
天边刚泛起白,谢语棠的脚就踏上了义庄的门槛。
这一脚踩下去,膝盖差点儿直接跪地上。
累了三天,整整三天,跟着九叔在隔壁镇处理那档子破事儿,她算是把这辈子没走的路都走完了。
“哎哟我的腿……”文才跟在她身后进来,整个人往门板上一靠,活像一张被人揉皱了的符纸,“小师妹,厨房锅里还有吃的没?”
谢语棠回头瞪他一眼:“文才师兄你就知道吃!这三天在隔壁镇,你啃了人家多少只烧鸡?回来第一句话还是吃?”
文才委屈地瘪嘴,那表情像是被人抢了骨头的大黄狗。
秋生最后一个进门,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放,擦了把汗,眼睛却往谢语棠这边瞟:“行了文才,让小师妹歇口气。这一路她比咱们都累,师傅教她辨风水的时候,你在旁边睡觉,我在旁边发呆,就她一个人拿着罗盘在那儿转。”
谢语棠愣了一下,没想到秋生会替她说话。
秋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
九叔从后面踱进来,扫了一眼三个徒弟,捻了捻胡须:“行了,都别杵着。文才,把门关上。秋生,把那包东西放厨房去。语棠——”
谢语棠立刻站直:“师傅?”
九叔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满意:“这三天学的,回去好好想想。罗盘不是拿着转就行的,要看山势,辨水向,观云气。明儿个我要考你。”
“是,师傅。”
九叔点点头,背着手进了里屋。
谢语棠站在原地,心里又酸又暖。
酸的是,刚回来就有作业。
暖的是,师傅这是真把她当徒弟教了,没因为她是穿越来的就放水。
她转身往后院走,路过厨房时,看见秋生正把那个大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袋一袋的东西,有干蘑菇,有木耳,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什么。
“买的什么?”她凑过去问。
秋生被她突然出声吓了一跳,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掉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没、没什么!就是……镇上的土产。”
谢语棠挑眉:“土产?”
秋生把油纸包往身后藏了藏:“你别管了,反正不是给你的。”
“谁稀罕。”谢语棠翻个白眼,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她又回头,正好看见秋生把那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子最上层。
那动作,像是在藏什么宝贝。
她心里一动,却什么都没说,加快步子回了自己屋。
说是歇口气,其实根本歇不下来。
谢语棠进屋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重新挽了挽,就往后院走。
三天不在,院子里那几棵菜不知道蔫了没有。
果然,小白菜全耷拉着脑袋,叶子黄了一半,像是三天没见着娘的孩子,委屈得不行。
她赶紧打了水来浇,一边浇一边在心里骂自己:走之前怎么就忘了托人帮忙浇浇水呢?
“你这菜要完蛋啦!”
身后传来秋生的声音。
谢语棠没回头:“你咒我的菜干嘛!?”
秋生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她浇水,“你这样浇不行,太阳马上起来了,水一浇上去,太阳一晒,叶子全得烫伤。”
谢语棠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秋生被她看得发毛,往后仰了仰:“干嘛?”
“你居然懂这个?”
秋生撇撇嘴:“我好歹在义庄长大,跟师傅种了十几年菜,这点常识都没有?”
谢语棠低头看看手里的水瓢,又看看那几棵蔫头耷脑的小白菜沉默了。
他似乎说得对。
她放下水瓢,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那明天早上再浇?”
“嗯,”秋生也站起来,“明天太阳没出之前浇,保准它们活过来。”
两人站在院子里,一时没说话。
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薄薄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谢语棠这才发现,他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
这三天,他也累得不轻。
“你……”她开口。
“你……”他同时开口。
两人都愣住,又都笑了。
“你先说。”秋生挠挠头。
谢语棠想了想,问:“你刚才藏那个油纸包,是什么?”
秋生的脸腾地红了。
他支吾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是……是红糖桂花干。镇上王婆子卖的,说是……对…对女孩子……”
他没说完,谢语棠却明白了。
秋生这个人,嘴欠手贱,整天没个正形。
可从小无父无母的他,其实更敏感,心比谁都细。
“给我的?”她问。
秋生别过脸去,耳朵红得能滴血:“谁说的!我、我自己想吃!”
谢语棠看着他那只红透的耳朵,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
“行,你自己吃。”她说,“不过你要是吃不完,分我一点儿也行。”
秋生猛地回头,眼睛亮了一瞬,又飞快地压下去:“那……那得看还剩多少。”
谢语棠笑着摇头,转身往厨房走。
她转身走着,脑子里还在回想隔壁镇那户人家的事。
那个老树精。
她亲眼看见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根底下埋着一户人家的祖宗牌位。
那家人要翻盖房子,想把树刨了,结果夜里总听见小孩哭,第二天挖开的土又自己填回去。
九叔带着他们去了三趟。第一趟看风水,第二趟跟树精“谈判”,第三趟做法事,把那家人的祖宗牌位请出来,在院子西边重新立了个小祠堂,让树精继续守着。
临走的时候,谢语棠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跟他们道别。
文才当时挠着头问:“师傅,它怎么不闹了?”
九叔说:“它要的不是打打杀杀,是个说法。”
谢语棠那时候就站在文才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这个世界的法则,也是九叔的道。
不是赶尽杀绝,是各退一步,共处一隅。
她要学的也不只是画符、念咒、辨风水,还有怎么跟人相处,怎么跟这个世界相处,怎么在乱世里守住自己那点儿温热的心。
进厨房做饭的时候,谢语棠打开米缸,愣住了。
米缸里,糯米只剩下薄薄一层,铺在缸底,可怜巴巴的。
她喊来文才:“师兄,咱的糯米呢?”
文才探头一看,脸色也变了:“这……这怎么没了?”
“你问我啊?!”谢语棠瞪他。
文才挠头,冥思苦想,最后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上回我中了尸毒,师傅让我在糯米上蹦跶,那些糯米蹦完就黑了,不能吃了嘛……”
谢语棠:“……”
“还有上回秋生晚上回来被鬼迷了,师傅用糯米水给他泡澡,那一缸糯米水,用了小半袋……”
谢语棠:“……”
“再就是咱们每天吃的糯米饭、糯米粥、糯米糕……”
“行了行了……”谢语棠扶额,“你别说了,再说下去,我怕我忍不住把你当糯米卖了。”
文才憨憨地笑,缩着脖子跑了。
谢语棠蹲在米缸前,看着那可怜巴巴的一层糯米,思考着要做些什么来吃。
她想起穿越前刷过的那些美食视频,什么糯米酿豆腐、糯米蒸排骨、糯米藕、糯米糍粑……
那时候流的口水,现在得变成手艺了。
说干就干,她挽起袖子,开始行动。
糯米酿油豆泡,是第一道。
她把缸底那点糯米全倒出来泡上。
又把文才喊来,让他去镇上买新的糯米回来,消耗归消耗,饭总得吃。
文才走后,她把泡好的糯米蒸到八分熟,又切了点儿腊肠丁、香菇丁、胡萝卜丁,调好味,塞进前两天买的油豆泡里。
油豆泡是她从隔壁镇带回来的,那边有个豆腐坊,做的油豆泡又大又圆,金灿灿的,看着就喜人。
塞好馅,上锅蒸。
一刻钟后,锅盖掀开,香气像憋坏了似的,一股脑儿涌出来,把整个厨房都灌满了。
豆泡的皮微微发皱,里面的糯米涨得鼓鼓囊囊,像一个个憨态可掬的小胖子。
咬一口,外皮韧韧的,内里软糯咸香,腊肠的油脂渗进米粒里,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秋生第一个冲进来。
他站在灶台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蒸笼里的油豆泡,喉结上下滚动。
谢语棠被他那眼神逗笑了,用筷子夹了一个,递过去:“尝尝。”
秋生接过来,也不怕烫,一口咬下去,然后……
“呼……呼……烫烫烫……”
他一边哈气一边嚼,愣是没舍得吐出来。
文才买糯米回来,正撞见这一幕,也凑过来:“给我也尝尝!”
谢语棠又夹一个给他。
文才倒是学聪明了,吹了半天才咬下去,然后眼睛就亮了:“小师妹!这个好吃!比咱们平时吃的那些破玩意儿好吃一百倍!”
谢语棠失笑:“破玩意儿?平时谁吃的破玩意儿?不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文才嘿嘿笑着,又伸手去拿第二个。
等九叔从里屋出来,蒸笼里已经空了。
九叔看着空空的蒸笼,又看看两个嘴角流油的徒弟,最后看向谢语棠。
那眼神,像是在说:我的呢?
谢语棠赶紧从旁边端出一个小碗,她特意留了几个,用碗扣着,就等师傅来。
九叔看了看碗里的油豆泡,捻起一个,咬了一口。
嚼了半天,没说话。
又咬一口。
还是没说话。
谢语棠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师傅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九叔吃完一个,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她,问:
“费糯米吗?”
谢语棠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师傅的关注点,永远这么清奇。
“不费。”她认真回答,“这法子用的是熟糯米,一两米能做出三两的饭,比蒸白米饭省。”
九叔点了点头,又捻起一个油豆泡,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没说话。
但谢语棠注意到,他吃完第二个,又伸手去拿第三个。
接着谢语棠的“糯米创新实验”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她用糯米粉做了糍粑,裹上黄豆粉和红糖浆,软糯香甜。
秋生一口气吃了八个,撑得躺在院子里晒肚皮,被文才嘲笑了整整一下午。
她用糯米和莲藕做了糯米藕,塞得满满当当的藕孔里,糯米吸饱了糖桂花和红枣的甜味,切片时亮晶晶的,像是嵌了琥珀。
九叔尝了一口,眉头微微一动,然后默默地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她还试着做了潮汕那边的“落汤钱”,把糯米粉团煮熟,用木槌反复擂捣,直到变得又软又韧,再切成小块,裹上炒香的花生碎和白糖。
这东西在潮汕是祭祀用的,寓意“粘住福气”。
谢语棠做的时候,秋生在旁边捣乱,非要拿槌子擂几下,结果用力过猛,把糯米团擂飞了,糊在文才脸上。
文才顶着那张被糯米糊住的脸,站在原地不敢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喊:“救命救命!我瞎了!”
谢语棠笑得直不起腰,秋生一边笑一边去揭那张“糯米面具”,结果糯米太黏,揭一下,文才脸上的汗毛就被扯一下,疼得他嗷嗷叫。
九叔从屋里出来,看着这场闹剧,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茅山术中,糯米有黏合之效,可补魂、可封窍。你们这倒好,直接封脸上了。”
秋生和谢语棠对视一眼,笑得更厉害了。
那天的晚饭,是“落汤钱”配野菜汤。
文才的脸被糯米扯得通红,却还是吃了两大碗,边吃边嘟囔:“小师妹,下次你做什么我都吃,只要别拿我当试验品……”
谢语棠笑着点头,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破破烂烂的义庄,这几个人,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她在这陌生世界里最温暖的羁绊。
夜里,谢语棠坐在自己屋里,借着油灯的光,把这几日琢磨出来的“糯米菜谱”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本子是秋生从镇上给她买的,封皮上印着几个褪色的牡丹花,土得掉渣,但她很喜欢。
她写道:糯米酿油豆泡,要点是腊肠要多放,香菇要剁碎,炒馅料时火候不能大……
写到一半,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抬头,看见一个影子在窗外顿了顿又移开了。
是秋生。
她没出声,继续低头写字。
过了一会儿,窗台上多了个小纸包。
她拿过来打开一看,是红糖桂花干。
金黄色的,还带着淡淡的香气,正是秋生回来那天早上藏在柜子最上层那包。
纸包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
“给你的,听说做糯米藕也能用上,多的这两天你自己泡水喝,免得又肚子疼。”
谢语棠看着那纸条,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他居然观察到每个月这几天她会肚子疼。
心真的挺细的。
她把桂花干凑到鼻尖闻了闻,很香甜。
窗外,月亮挂在槐树梢头,又圆又亮。月光洒在义庄的院子里,给那些旧棺材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得夜寂静。
谢语棠靠在窗边,看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穿越前的事。
那时候,她对着手机骂秋生和文才是笨蛋。
现在想来,那两个笨蛋,其实一点都不笨。
他们只是笨拙,笨拙地表达关心,笨拙地对人好,笨拙地守护着这座破旧的义庄,守护着他们的师傅,还有……她这个莫名其妙穿越来的小师妹。
她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桂花干,谢语棠叹了口气,把桂花干收好,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有点快。
窗外的月光悄悄溜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义庄的夜,安静得像一池深水,只有远处的虫鸣,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诉说什么秘密。
她似乎猜到了什么,又似乎不敢猜。
第二天一早,谢语棠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她披衣出门,看见院子里站着个陌生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满脸泪痕,拉着九叔的袖子不放。
“道长,求您去救救我姐夫!”
九叔皱着眉头,沉声问:“你姐夫是谁?”
“我姐夫是龙大帅!”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他得了怪病,镇上大夫都瞧不好,说可能是撞了邪……”
谢语棠站在门边,手里的帕子滑落在地。
大帅……莲妹……念英!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哭泣的姑娘,眉清目秀,怯生生的,正是电影里那个来义庄求助的念英。
这居然是《新僵尸先生》的时间线。
她的目光越过念英,落在九叔紧锁的眉头上,又落在秋生和文才茫然无措的脸上……
她想起电影里,这一趟出门,九叔他们会遇到什么,红白撞煞、魔婴附体、腾腾镇僵尸、还有那顿要命的海鲜大餐……
谢语棠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