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九叔,求求您救救我姐夫。”念英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绞着衣角,把那一小块布绞得皱巴巴的,“他病得很重,镇上所有的郎中都看过了,都说没救了。我姐姐急得几天几夜没合眼,实在没办法了,才让我来请您。”
九叔放下茶杯,声音沉稳得像老树扎根:“别急,慢慢说。你姐夫什么症状?”
“他……他整天昏昏沉沉的,有时候说胡话,好像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而且……”念英咬了咬嘴唇,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而且他的脖子上,有两个小洞,像是被什么咬的。伤口周围发黑,用热水敷也敷不掉。”
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
九叔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谢语棠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她知道那个“小洞”是什么,僵尸咬的。
她也知道念英的姐夫是谁——那个肥头大耳的大帅。
但她不能说。
她只能看着剧情像上了发条的钟,一步一步往前走。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九叔突然问。
念英愣了一下:“我姐姐叫莲妹。莲花那个莲。”
九叔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他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没在意,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再抬起头时,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收拾一下,随后就到。”
念英千恩万谢地走了。她的脚步声在前院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惊起几只正在啄食的麻雀。
前厅里安静下来。香炉里的青烟袅袅上升,在穿过窗户的阳光里扭成奇怪的形状,像什么人在半空中写字,写完了又散掉。
“师傅,您认识那家人?”秋生试探着问。
九叔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向后院。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三个徒弟说:“准备家伙,把墨斗线浸足鸡血,糯米多装两袋。今晚可能有大动静。”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门帘晃了晃,慢慢静止,垂成一道灰扑扑的布墙。
谢语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门帘,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帅的父亲会起尸,大帅会被咬,他们会去腾腾镇取僵尸牙,蔗姑会来帮忙,红白撞煞,魔婴现身……
这些她都在电影里看过。
但电影是电影。当这些事即将真实地发生在眼前,发生在九叔、秋生、文才身上,她突然觉得手心发凉。
因为她知道,这些事里,有人会受伤,有人会差点死掉。
“想什么呢?”
秋生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谢语棠吓了一跳,转过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离她不到一尺远。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是你自己想得太入神。”秋生歪着头看她,晨光照在他侧脸上,把眉眼映得格外清晰,“从那个念英来了之后,你就不对劲。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谢语棠心里一紧。
秋生这个人,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关键时刻却敏锐得可怕。
“我能知道什么?”她扯出一个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又不是算命的,还能掐会算不成?”
“也对。”秋生挠了挠头,“你要是会算命,先给自己算算什么时候能完全学会画符,别整天画得跟蚯蚓找妈妈似的。”
谢语棠翻了个白眼:“你这张嘴,迟早被人缝上。”
“那也得你来缝。”秋生咧嘴一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一会儿出门小心点。真要有什么脏东西,躲我后面。”
说完,不等谢语棠反应,就一溜烟跑了。
谢语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逃跑似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阳光从他刚才站的地方漫过来,落在她脚边。
这个嘴欠的家伙,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九叔的房间里很安静。
谢语棠站在门口,看着九叔把一件件法器收进包袱里:铜钱剑、罗盘、符纸、朱砂、三清铃。他的手很稳,每样东西放进去之前都会检查一遍,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做了一辈子的事。
窗外有鸟叫。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往里看,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师傅。”谢语棠叫了一声。
九叔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继续收拾东西:“进来吧。”
她走进去,站在他身后,看他往包袱里放糯米。糯米是用布袋装好的,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
“那个莲妹……”她斟酌着开口。
九叔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嫁人的时候,我去喝过喜酒。”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谢语棠注意到,他放糯米袋的时候,把其中一袋放反了。九叔做事向来有条不紊,从不犯这种错。
她没说话。
九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穿越来之前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听说过这些人?”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谢语棠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知道任家镇,知道九叔,知道秋生文才,知道即将发生的一切。但她能说吗?说了之后,九叔会怎么想?
“听说过一点。”她最终选了最保险的说法,“不多。”
九叔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但最后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够了。有些事,知道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他把包袱系好,拎起来掂了掂,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秋生那小子,虽然嘴欠,但心不坏。真要有事,他会拼命护着你的。”
说完,他就走了。
谢语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心里涌起一股又酸又暖的潮水。
她突然明白,九叔什么都知道。他知道秋生的心思,知道她的犹豫,知道她藏着没说出口的秘密。
他只是不说破而已。
院子里,秋生和文才已经收拾好了。秋生背着包袱,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文才抱着两个大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看见谢语棠出来,秋生眼睛一亮,朝她挥了挥手里的伞:“磨蹭什么呢?太阳都晒屁股了,快走!”
“你才磨蹭。”谢语棠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九叔已经站在门口了。他背对着他们,望着远处的路。那条路从义庄门口伸出去,弯弯曲曲地穿过田野,通向任家镇的方向。路两边的庄稼长得正好,玉米杆子比人还高,叶子绿得发黑。
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走。”九叔一声令下,迈开步子。
谢语棠跟在后面,踏上那条土路。
脚下的土被晒得微微发硬,踩上去沙沙作响。路边的狗尾巴草晃着毛茸茸的脑袋,露水还没干透,打湿了她的裤脚。
秋生走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文才斗嘴。文才抱着两个大袋子走得气喘吁吁,秋生不但不帮忙,还一个劲地笑话他。
“你这里面装的什么?石头吗?”
“糯米!”文才喘着粗气,“师傅让多装点,我就多装了点。”
“这叫多装了点?”秋生凑过去看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你这是把整个义庄的糯米都搬空了吧?师傅让你去捉僵尸还是去开粮店?”
谢语棠忍不住笑出声。
文才瞪了她一眼,她赶紧憋住。
走在前面的九叔突然开口:“秋生,帮文才拿一袋。”
秋生的笑声戛然而止:“啊?”
“啊什么啊。”
秋生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从文才怀里拽过一个布袋。布袋确实沉,他拎在手里颠了颠,嘴里嘟囔着什么。
谢语棠走在他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嘴角又弯了起来。
太阳越升越高,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土路上。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地移动着,像一行会走的墨迹。
路边的玉米地里,有虫子在叫。叫一阵,停一阵,叫一阵,停一阵。
远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青砖灰瓦的房子挤在一起,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化成淡淡的雾气。
新僵尸先生的世界,正式开始了。
而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尖叫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