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槐树下的一啄
幻境的事就这样暂时告一段落了。九叔的信送出去了,茅山那边的回信还得等上半个月。院子里的老槐树被九叔收拾过之后,像换了一棵树,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枝干舒展,随着季节叶子已经干枯了,被风一吹就落,落了就躺在地上,被文才扫成一堆,堆在树根旁边。
日子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早上练功,上午画符,下午各自忙各自的,晚上一起吃饭。唯一不一样的是谢语棠和秋生之间那层雾蒙蒙的窗户纸没了。
两个人还是会在练功的时候拌嘴,还是会抢最后一块桂花糕,还是会在对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一眼。但那些拌嘴少了火药味,那些桂花糕一个人抢到了会掰一半递给另一个人,那些偷偷看的时候,目光撞在一起,不会再慌慌张张地移开,而是会停一下,黏糊一会儿,然后各自忙各自的。
秋生试探了好几天,他试探的方式很笨,比如给谢语棠倒水的时候故意把杯子往她那边推近一点,比如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多买一包糖炒栗子,比如在院子里晒被子的时候把她的被子也抱出去晒。谢语棠每次看见他那副“我有话想说但我不知道怎么说”的模样,都想笑。
可能是之前的态度给他整应激了,总想从她这得到些什么承诺。
这天晚上,文才洗完碗就回屋了,九叔喝了两杯茶,也回堂屋了。谢语棠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手缩在袖子里,看着老槐树。月光很好,从槐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银白色的光斑,像碎银子。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快要下雪的味道。
秋生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他把一杯放在谢语棠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她对面坐下。茶是热的,冒着白气,白气在月光里飘散,像一根细细的线。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喝茶,看月亮,看槐树。谢语棠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感觉到那股温度从掌心一点一点地往手指尖爬,爬到指尖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秋生。”
“嗯。”
“之前的事,对不起。”
秋生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事?”
谢语棠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着的茶叶,叶芽沉在杯底。“我之前一直躲着你。不是因为不喜欢你,是因为我怕。我怕自己突然又穿了,怕有一天早上醒过来,你不在旁边了。我怕你对我越好,我越舍不得放手。”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我骗不了自己的心。”
秋生没有说话。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杯子碰着石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
“虽然在幻境里我已经和你说过了,”谢语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但我还是想再说一遍,眼前人最重要。”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里有光,像星星忽闪忽闪的。
秋生想忍,忍了半秒没忍住,嘴角咧开了,露出两排白牙。那个笑容不再是平时那种贱兮兮的笑,而是从心底里泛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他从石凳上站起来,绕过石桌,在谢语棠旁边坐下,然后整个人往她身上靠,脑袋窝进她的肩膀和颈窝之间,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他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有点痒。
“我肩膀疼。”他闷闷地说,声音从她的衣领里传出来,含混不清的,“伤还没好,那你得对我负责~”
谢语棠被他压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稳住,伸手在他脑袋上轻拍了一巴掌:“没正形。”
秋生没有动,就那么窝着。他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烫烫的,像冬天里抱着一个暖水袋。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有一小片落在他头发上,谢语棠伸手帮他摘掉,叶子在她指间转了一圈,被风吹走了。
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月亮从槐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谢语棠看着那些落叶飘下来,看着它们在月光里打转,看着它们落在地上,被风推着滚了几圈,停住了。她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用做什么,不用说什么,就这么坐着,靠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回屋睡吧……”她转头看秋生。
嘴唇擦着他的唇角划过去。
那个接触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脸颊,轻到她不确定到底碰到了没有。但她看见了秋生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红上去,红到耳根,红到颧骨,红到额头。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停了。
谢语棠也愣住了,心跳猛地快了几拍,但她很快回过神来。她看着秋生那张涨得像煮熟的螃蟹一样的脸,看着他瞪得像铜铃一样的眼睛,看着他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你……”秋生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结结巴巴的,像一台刚启动就卡住了的发动机,“你碰到我了我我……”
谢语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那点慌张忽然散了,被一股想笑的冲动代替了。她想起自己前世看到的电影,秋生可不是这样的。他和女鬼约会的时候,被迷得七荤八素,搂搂抱抱自然而然。怎么到了她这个世界,这家伙就变成了一个纯情小男生?碰一下嘴唇就脸红成这样?
她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谢语棠从石凳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弯腰凑近秋生的脸。秋生被她逼得往后仰,背抵住了石桌,退无可退。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兔子。
“我什么我?”谢语棠歪着头看他。
秋生的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了张,只发出一个含糊的“你”字,就再也挤不出第二个字了。他的耳朵红得发紫,像是随时会冒烟。他把脸别过去,不敢看她。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谢语棠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她伸出手,扳过他的脸,让他面对自己。他的眼睛还在躲,东瞟西瞟,就是不看她。
“看着我。”她说。
秋生的目光终于挪过来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委屈,一点害羞,一点“你怎么这样欺负人”的控诉,但更多的是一种亮晶晶的光。
谢语棠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来自己要说正事。她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地说:“明天我们去姑妈那里一趟吧!好久没去了,也得给姑妈一个准信。”
秋生看着她,距离太近了,近到他眼里只看得到她的脸,看得到她鼻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颗小小的痣,看得到她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的样子。她的唇在月光下泛着水光,像两片被露水打湿的花瓣。她的鼻息打在他脸上,温热的,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清爽的皂角味。他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张嘴,两片唇,在动,在说些什么,但声音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嗡嗡嗡的白噪音。
谢语棠看着他那副走神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的嘴,瞳孔有点涣散,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魂。她叹了口气,伸出手托起他的下巴,凑过去,“啵”的一声,亲在了他的嘴上。
声音很响,响到在安静的院子里像放了一个小鞭炮。
秋生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更像像铜铃了,嘴巴还保持着刚被亲完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座被冻住的雕塑。谢语棠亲完之后也很后悔,太用力了!太响了!糗大了!但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伸手在秋生头顶上顺毛摸了摸,像摸一只受惊的猫。
“明天记得早点起。”她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快到差点被门槛绊倒。她稳住身形,没有回头,推开自己的房门,闪了进去。
秋生坐在槐树下,靠着石桌,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慢慢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放下去。他的嘴角开始往上翘,一点一点地翘,最后咧到了耳朵根。他想笑,又觉得笑出来太傻了,但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觉得不好意思,用手捂住了脸。
他靠在石桌旁,仰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天上,像一个被人洗干净的银盘子。他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谢语棠的那天。她站在义庄门口,瘦瘦的,脸白白的,眼睛里全是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女孩子长得还挺好看,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坐在槐树下,亲他一口,然后跑掉。
秋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哼着小曲往自己的房间走。小曲不成调,是他自己瞎哼哼的,但他哼得很开心,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他推开房门,走进去,没有点灯,摸黑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他在回味。
谢语棠背靠着门,捂着胸口。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觉得整个房间都能听到。她把手放下来,攥了攥拳头,掌心里还有他的体温。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忽然笑了。
她早就想试试“强吻”了,可惜大学四年没谈过男朋友,一直没有机会实践。今天终于逮着机会了。就是太糗了,吻得太用力,声音那么响,像亲在了一块煮熟的猪蹄上,还带回响……她捂着脸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抖着,分不清是笑还是懊恼。
月亮慢慢地、悄悄地躲进了云层里,像是觉得自己不该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