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这小子你舍得杀吗
天还没亮透,师徒四人已经站在院门口了。九叔把桃木剑插在腰间,谢语棠把最后几张符纸塞进袖子里,指尖在袖口按了按,确认都在。秋生蹲在台阶上绑裤脚,系完站起来跺了两下脚,没松。他把铜钱剑从腰后拔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九叔给的布包绳子在胸口打了个结,扯了两下,扯不开。
文才扛着墨斗棍站在九叔旁边,他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昨夜的困意还没散干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九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背,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村口的雾气很大。
从山坳那边灌过来的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像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棉絮。村口老树的树干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树冠完全被吞没了,只看得见离地面最近的几根枝条,像从天上垂下来的手。路看不清了,脚下的青石板被雾水打湿,滑溜溜的,每一步都要小心。
九叔的脚步慢了,他抬起右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来。谢语棠停下来,秋生停下来,文才差点撞上秋生的后背,急刹住了,墨斗棍往前一戳,棍头戳在秋生的腰带上。
“嘘。”秋生头也没回。
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雾气凝在那里,像一堵墙。那东西在墙后面,一点一点地往这边移,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咚,咚,咚,像有人在用铁锤砸地。
九叔把桃木剑从腰间抽出来。剑身没有发光,符文在暗色中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等着被血浇灌。
雾气裂开了一道缝。
王婆从雾里走出来的,黑袍子,头发披散着,脸上涂着黑色的纹路,从额头蜿蜒到下巴。眼睛是血红色的,竖着的瞳孔在晨光中像两把竖起来的刀。
她的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身形高大,穿着一件破烂的马贼衣服,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露出的皮肤是青黑色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闭着的,但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第二个身形瘦小,穿着一件黑底天蓝印花的褂子,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顶的珠子在雾气中闪着暗淡的光,谢语棠认出了那件褂子。
大宝!
九叔的手按住了谢语棠的手臂,让她别冲动。
王婆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尖细的,刺耳的,像指甲刮过玻璃。那些声音在雾气里来回弹,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蝙蝠,扑腾着翅膀,找不到出口。她抬起右手,食指指向九叔。高大的行尸朝九叔扑了过来,大宝朝秋生扑了过去。
文才抡起墨斗棍砸向大宝的后背,棍头的玄铁还没有落下,九叔喊了一声“别伤他”。文才的手腕一抖,墨斗棍偏了方向,玄铁擦着大宝的肩膀过去,砸在地上,砸碎了一块青砖。碎屑飞溅,大宝没有停,双手掐向秋生的脖子。
秋生侧身躲开,铜钱剑横在身前,没有刺出去。大宝的手抓在铜钱剑的剑身上,嗤嗤冒烟,皮肉被烫得焦黑,他没有松手,把剑往旁边一推,秋生被带得踉跄了一步。大宝被控制后的力气比之前大了好几倍。
谢语棠甩出一张符纸,符纸贴在大宝的胸口,炸开一团金光。大宝被震退了三步,胸口被炸出一个焦黑的印子,褂子破了一个洞,露出下面的皮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没有表情,又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谢语棠看着大宝,手里的符纸攥紧了,指节泛白。师傅交代了不要伤他,她不能打他,不能像对待普通行尸一样对待他,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法术对付他。
“不要伤大宝!求求你们不要伤大宝!”
一个声音从雾里冲出来。茅山明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道袍的下摆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腿上,跑一步绊一步,差点摔倒。他跑到谢语棠面前,张开双臂,挡在大宝前面,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翅膀不够大,挡不住风,但他把翅膀张到最大了。
“小师傅,不要伤大宝。他被那个女巫弄成这样,不是他的错。求你了,不要伤他。”茅山明的声音在发抖,用他那副单薄的身体挡在大宝面前。
谢语棠把手里的符纸收回去,指尖的雷光转向了王婆。蓝白色的电弧从她掌心炸开,粗得像一条挣脱了锁链的蛇,朝王婆扑过去。王婆没有躲,一把抓住大宝的后领,把他拽过来,推了出去。大宝的身体被推向了那道雷光。
谢语棠控制雷光硬生生在半空中拐了一个弯,擦着大宝的肩膀飞过去,打在王婆身后的土墙上,炸开一个脑袋大的窟窿。碎砖飞溅,墙灰弥漫。王婆趁着这道烟气,身形一闪,扑向了秋生。
她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活人。谢语棠看见她的手掐住了秋生的脖子,看见了秋生被掐住之后没有挣扎,他的头垂着,下巴抵着胸口,整个人像一根被人折了的竹子。
“那个小鬼你不舍得杀,那这个你舍得杀吗?”王婆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好几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一台坏了的收音机,好几个频道同时响起来。
谢语棠的雷光灭了。她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几缕细小的电弧。她看着秋生,看着他垂下去的头,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看着他手里的铜钱剑掉在地上,剑身上的铜钱一枚一枚地暗下去。
“秋生。”她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秋生!”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比刚才急,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扑腾,够不着底,拼命地喊。
秋生的头动了一下。缓缓的他抬起头,睁开眼睛,谢语棠看见那双眼睛,心里一震。
灰蒙蒙的,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把眼睛本来的光全部遮住了。那层灰雾在瞳孔周围慢慢旋转着,像水面上的漩涡,把所有东西都往里面吸。他看着谢语棠,脸上没有表情,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好。”九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小子怎么也被控制了!”
九叔一剑逼退了高大的行尸,行尸被他刺穿了右肩,黑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整个尸体停了下来。九叔把剑拔出来,退了两步,站在谢语棠旁边。
“秋生有些根骨,身手也了得。被控制之后,比那些尸妖更难对付。”
王婆松开了秋生的脖子,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咧到耳朵根,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和黑色的牙龈。她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在雾气里回荡,像一把生了锈的镰刀,割着每个人的耳朵。
“臭道士,好好陪你的好徒弟玩玩吧。”她的身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淡。
高大的尸妖挡在王婆前面,像一堵墙。文才想追过去,被尸妖一巴掌扇回来,摔在地上,墨斗棍滚出去老远。他爬起来,揉了揉被扇红的脸,看了一眼秋生。秋生站在那里,低着头,灰蒙蒙的眼睛盯着地面,像一尊石像。
王婆的笑声消失了,高大的尸妖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雾气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晨风吞没了。
村口只剩下他们几个人,和站在雾气里一动不动的秋生,和蜷缩在茅山明身后瑟瑟发抖的大宝。
文才从地上捡起墨斗棍,从秋生背后悄悄绕过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脚尖先着地,脚后跟再落下去,像一只接近猎物的猫。他离秋生只有三步远了,刚想夯他一下把他夯晕。
秋生猛地转过头。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文才,灰蒙蒙的瞳孔里映出文才那张被吓白了的扭曲的脸。文才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墨斗棍举在半空中,举了很久,不敢落下去。秋生没有打他,转过头,一把抓住了谢语棠的手腕,拽着她往村外走。
“秋生!”谢语棠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他的手像一把铁钳,箍着她的手腕,骨头被勒得生疼。
文才想追上去,九叔拦住了他,九叔的手按在文才的肩膀上。
“这小子没下死手,语棠能对付他。”九叔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先救大宝。”
文才看着秋生和谢语棠的背影消失在迷雾里,墨斗棍从手里滑下去,他没有捡。他转过身,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大宝。大宝的身体在发抖,皮肤上全是焦黑的伤痕,是刚才被符纸炸出来的。他的手抱着头,缩成一团,像一个被欺负了的孩子,不敢抬头,不敢出声。
茅山明跪在大宝旁边,伸出手,想摸大宝的头。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大宝抬起了头,看着茅山明。他的眼睛也是雾蒙蒙得,嘴里断断续续的喊着“明叔……小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