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海鲜的代价(修)
暮色彻底沉落大地,天边最后一点霞光褪去,大帅府的宴席总算散场。
家丁们来回穿梭,手脚麻利地收拾满桌狼藉。
满满一桌昂贵生冷海鲜,吃剩的残羹全部倒进木桶,鱼虾海胆堆积如山,看着格外奢靡。
墙角忽然窜出一只野狗,顺着香味凑到木桶边。
可它刚凑近,鼻子轻轻一嗅,瞬间夹着尾巴连连后退,喉咙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撞见了极其可怖的东西,头也不回地狂奔逃离。
谢语棠站在偏厅门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猛地一沉。
人会被口腹之欲蒙蔽双眼,可猫狗通灵,最是能辨阴阳秽气。
这满桌海鲜,绝对不对劲。
“小师妹!杵门口干嘛呢?”爽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谢语棠回头,就看见秋生和文才一前一后走出偏厅。
两人肚皮撑得滚圆,眉眼间满是餍足,活像两只偷饱了口福的馋猫,惬意得不行。
“吃饱了?”谢语棠随口问道。
“那必须饱了!”文才抬手拍着肚皮,打了个震天响的饱嗝,一脸回味,“我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稀奇的东西!生鱼吃着一点不腥,鲜甜嫩滑,简直绝了!”
秋生难得和文才统一口径,连连点头附和。
“尤其是那海胆,入口即化,比镇上糕点铺的奶油糕还细腻。今天算是开眼界、饱口福了。”
谢语棠看着两人毫无防备的模样,满心的话堵在喉咙里。
她明明再三叮嘱过,帅府阴气极重,生冷海鲜最聚秽气,万万不能多吃。
结果这俩人为了口腹之欲,半句没听进去。
这个年代消炎药稀缺,又没有净水杀菌,一堆隔夜长途运输的生冷海鲜,普通人吃下去,后果可想而知。
谢语棠无奈叹气,只能在心里默默给这两个贪嘴的家伙默哀三秒。
“师傅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出来?”谢语棠问道。
“被龙大帅硬留下来唠嗑了。”秋生朝正厅方向抬了抬下巴,一脸八卦,“看那样子,两人旧怨不少,说话都夹枪带棒的。大帅说明日要带师傅去祖坟探查,让我们小辈先休息,养足精神。”
话音刚落,一名家丁快步走来,躬身行礼。
“几位小道长辛苦,厢房已经收拾妥当,就在东跨院,请随小人来。”
几人跟着家丁穿过回廊,抵达东跨院。
小院不大,干干净净,院中一棵石榴树枝叶繁茂,硕果累累。
但夜色笼罩之下,通红的果子挂在枝头,莫名透着几分诡异。
“院里三间房,两间卧房、一间堂屋。”家丁笑着介绍,“条件简陋,几位暂且将就。日常所需、茶水热水,随时可以吩咐小人。”
说完,家丁躬身退了下去。
秋生和文才二话不说,抢占了最安静的里间卧房。
谢语棠选了靠外的房间,位置通透,也方便随时留意院中的动静。
她推开房门,一股潮湿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许久无人居住,空气闷沉压抑。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破损的窗纸漏进细碎月光,在地面拉出一道道冷白光影,冷清又诡异。
谢语棠放下随身包袱,坐在床沿,浑身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从清晨念英登门求助,长途跋涉赶路,再到大帅府暗藏隐患的海鲜宴,整整一天,她始终悬着一颗心。
没人比她清楚,这座看似华贵的大帅府,早已被阴邪缠透,凶险藏在每一处角落。
没静坐片刻,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
“是我。”
门外是秋生的声音。
谢语棠起身开门,只见秋生端着一个青瓷茶盘站在门口,盘中一壶热茶、一只茶杯,热气袅袅。
“给你的。”秋生直接把茶盘塞进她手里,语气自然,“特意跟家丁要的安神茶。你今晚一口饭菜没动,赶路又累,夜里肯定睡不安稳。”
谢语棠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东西?”
秋生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你全程筷子都没动几下,当我眼瞎呢?再说了,好吃的全被我和文才包圆了,你压根没碰。”
谢语棠捧着温热的茶盘,心头微暖。
秋生抓了抓头发,左右扫视一圈无人,压低声音,神色难得正经。
“小师妹,我问你个事。”
“你说。”
“今晚那桌海鲜,是不是真的有问题?”秋生眼神认真,半点玩笑神色都无,“我虽然贪吃,但不傻。”
“师傅修道多年忌口生冷,全程只吃素菜。你年纪轻轻,却一口不碰。换做平时,新奇吃食你总要尝两口,今天反常得很。”
“师傅你俩都避着不吃,这里面肯定有名堂吧?”
谢语棠心头一凛。
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秋生,关键时刻居然敏锐得吓人。
她压下心底的波澜,故意放松语气。
“我提醒过你了……本来我不想说了,但看在安神茶的份上还是提醒你一句吧,你俩可能要拉肚子了!”
秋生盯着她的眼睛,静静看了好几秒,似乎想从她神色里看出破绽。
“真的假的?拉肚子!”
谢语棠面露调侃之色:“真的!你最好先抢占个茅房!”
秋生闻言转身要走,脚步顿了顿,回头却又认真叮嘱。
“行,小师妹这次算我和文才不听劝了,下次一定听你的。”
“夜里你睡觉也警醒点,有任何动静、遇上不对劲的东西,立刻喊我。”
说完他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准备告诉文才提前预防一下拉肚子。
谢语棠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看向手中的热茶。
茶汤温热,入口微苦回味回甘,驱散了些许夜里的寒凉。
可她心底的不安,半点没有消减。
夜深人静,整座帅府彻底沉寂下来。
谢语棠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窗外月光缓缓移动,细碎的光影在地面游走,像有什么阴柔之物,正贴着地面悄悄潜行。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交替闪过:电影里的惊悚剧情、九叔欲言又止的神色、阿秀没有影子的诡异身形、野狗避之不及的海鲜残羹……
越想,越觉得寒气森森。
不知熬了多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痛呼。
动静来得突然,打破了小院的死寂。
谢语棠瞬间翻身坐起,指尖立刻攥紧枕边的符袋,全身戒备。
下一秒,秋生虚弱又急促的声音传了进来。
“不行了……扛不住了!茅房在哪啊!”
谢语棠闻言,原本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忍不住失笑出声。
来了!
生冷秽气入体,来得比她预想中还要快!
她披起外衣推门而出。
月光惨白,洒满小院。
秋生正捂着肚子在院中来回踱步,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整个人疼得直弯腰,浑身脱力。
他看见谢语棠,疼得话都说不连贯,只剩满脸痛苦。
“小师妹……快、快告诉我茅房在哪……我快顶不住了!”
谢语棠忍着笑意,抬手指向院角。
“那边拐角就是。”
秋生二话不说,捂着肚子踉跄狂奔过去,模样狼狈至极。
他刚冲进茅房,隔壁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文才扶着门框慢慢挪出来,状态比秋生还要凄惨。
他脸色灰白干裂,眼神涣散无力,双腿发软,整个人蔫得像被霜打透的枯草,连走路都费劲。
“小师妹……我肚子疼得要命……”文才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委屈又痛苦。
谢语棠依旧指向院角:“快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文才闻言,也顾不上体面,跌跌撞撞冲了过去。
一时间,小院茅房热闹不已,此起彼伏的动静接连不断。
谢语棠站在院中,无奈摇头。
贪吃一时爽,报应来得快,真是两个不折不扣的活宝。
她索性不回房,搬了石凳坐在石榴树下,静静守着院子。
月色惨白清冷,高悬夜空,静静笼罩着整座阴森的大帅府。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九叔缓步走了进来,一身道袍在月色下格外肃穆。
他目光淡淡扫过院角茅房的方向,一眼便洞悉了所有状况。
“都发作了?”九叔开口,语气平静。
“嗯,刚闹起来。”谢语棠点头应声。
九叔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还带着几分不忍。
“两个兔崽子,次次都栽在贪嘴上。叮嘱千百遍,半点记不住。”
“师傅,您一开始就知道那海鲜有问题?”谢语棠问道。
“修道之人,首忌生冷阴浊之物。”九叔在石凳上落座,缓缓解释。
“只是没想到,大帅府上的东西,会这么……不干净。”
谢语棠心里一动。
她知道九叔说的“不干净”是什么意思。
不是指卫生,是指别的东西。
这句话一出,夜色里的阴森感瞬间蔓延开来。
谢语棠背脊微微发凉,又想起了那个诡异的女佣。
“师傅,宴席上那个女佣,我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九叔侧头看她。
“她没有影子!”谢语棠语气笃定,“月光通明,全院万物皆有倒影,唯独她脚下空空荡荡,半点痕迹全无。”
“而且那桌海鲜太过蹊跷。”谢语棠继续梳理疑点,字字清晰,“两地相隔千里,快马转运最少三日,盛夏酷暑,生鲜绝无保存可能。可那些海鲜,鲜甜完好,无半点腐味。”
“你观察得很细致。”九叔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神色愈发严肃。
“今夜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
“秋生文才身染秽气,体虚气弱,夜里极易招邪,指望不上。今晚你我二人,轮流守夜,万万不能松懈。”
“我记住了,师傅。”谢语棠郑重点头。
九叔微微颔首,起身离去,继续巡查府中风水格局。
小院再次恢复寂静,只剩茅房里断断续续的动静。
折腾许久,秋生才扶着墙壁,虚弱地走了出来。
他双腿发软,浑身无力,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看见石凳上的谢语棠,愣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谢语棠淡淡回道。
秋生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带着几分调侃。
“等我?怕我体力不支,一头栽进茅坑里没人捞是吧?”
“差不多。”谢语棠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又好笑又心疼,“怕你贪嘴把自己折腾没了,没人给你收拾烂摊子。”
秋生笑得牵动腹中绞痛,瞬间皱紧眉头,捂着肚子倒吸凉气。
他缓了好半天,才撑着力气认真开口。
“小师妹,说真的。”
“这大帅府,不对劲。从进门我就觉得浑身发闷,阴气沉沉的。今晚我身子虚,感觉更明显了。”
“你夜里千万关好门窗,别随意出门,一定要小心。”
叮嘱完,他不敢多逗留,捂着肚子慢慢挪回房间休息。
明明自身难保,还惦记着旁人安危。
谢语棠看着他蹒跚的背影,心底一暖。
夜色越来越深,月轮西斜,整片小院陷入暗沉阴影。
院中石榴树的枝影被月光拉得极长,虬结交错,像无数只张开的鬼手,死死趴在地面,蛰伏不动。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沉闷悠远。
“子时三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子时,阴阳交替、百鬼夜行之时。
谢语棠心头一紧,正准备起身回房歇息片刻。
眼角余光骤然瞥见院门口一道纤细的黑影。
是阿秀!
她静静立在院门阴影处,垂首伫立,身姿僵硬,一动不动。
惨白月光洒满庭院,照亮地面每一寸砖瓦,唯独照不出她半分倒影。
空空如也的地面,死寂得吓人。
谢语棠浑身汗毛瞬间竖起,手心瞬间沁满冷汗。
下一秒,一直垂首不动的阿秀,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脸庞惨白如宣纸,毫无血色,眼窝深深凹陷,一双眸子亮得诡异,漆黑透亮,全然没有活人的神采。
最恐怖的是,她的嘴角正在一点点、僵硬地向上咧开。
不像是普通人自然的微笑,而是被外力硬生生拉扯出来的僵硬弧度,诡异、扭曲,透着刺骨的阴森。
“姑娘。”阿秀开口了,声音飘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夜深了,早点歇着吧。”
说完,她转过身,消失在黑暗里。
谢语棠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那声音听起来是在关心,可她看得清清楚楚……
阿秀叫她的时候,嘴根本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