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想我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了
文才说小师妹要下厨的时候,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不是我不信她会做饭,是义庄这个厨房,除了姑妈偶尔来用一次,平时就我和文才在里面糊弄。
文才能把青菜炒成黑色的,我能把面条煮成糊状。九叔从来不说难吃,但他每次吃完都会去泡一杯茶,说是解腻。
谢语棠系上围裙的样子,我站在院子里削桃木剑,削两下看一眼。她切菜的姿势不对,手指弯着,刀离指尖很近。我想说“小心手”,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说这个干嘛,显得我多关心她似的。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声响,滋啦一声,很大。然后是她的声音,隔着墙听不太清楚,但能听出她在跟文才说话。
文才在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我把桃木剑放在地上,假装去喝水。水缸在厨房门口,我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往厨房里瞟了一眼。
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几滴油。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暖。文才蹲在灶膛前添柴,脸被火烤得通红。
“火小一点,要糊了。”
文才赶紧把一根柴抽出来。火苗矮下去,锅里的菜安静了。她就这么随口一句,文才就乖乖听话。我要是让文才干点啥,他跟我讨价还价半天。
没意思!我咽了那口水,走回院子。
菜一道一道端上桌。红烧肉、清炒白菜、一碗鸡蛋汤,还有一碟腌萝卜。文才端着碗,筷子在手里转了好几圈。九叔坐在主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拿起筷子。文才的筷子伸向红烧肉,夹了一块,塞进嘴里,他的眼睛亮了。
“好吃好吃!小师妹,你以后别学道了,开个饭馆吧。”
“你给钱吗?”
“咱们什么关系,谈钱伤感情。”
“那行吧,那我开馆子了,你想吃多少有多少。”
文才嘿嘿笑了,笑得更像个傻子了。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入口脆,不咸不淡。我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软烂。想再夹一筷子时,筷子伸到半空中,停了一下。
不能让她看出来!我夹了一块萝卜,塞进嘴里。
师傅吃得慢,但他吃了两碗饭,他平时只吃一碗的。谢语棠也看见了,她低头扒饭,假装没注意。
我抢了文才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文才愣住了,嘴张着:“师兄,那是我的!”
“谁抢到是谁的。”
文才的脸皱成一团。谢语棠看着我们抢肉没有拦,只是端起碗挡住半张脸,但她的眼睛弯着的,真好看……
那个晚上,我睡得很早。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在灶台前炒菜的样子。她切菜的时候手指离刀很近,下次该提醒她。万一受伤了怎么……不对,我提醒她干嘛?关我什么事?我翻了个身,被子裹紧。
秋生,你脑子有病。
过了几天,师傅让我去邻镇送封信。来回走了大半天,回到义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文才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厨房。
“小师妹给你留了饭,灶台上温着。”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锅里扣着一碗饭,饭上面盖着几块红烧肉,旁边还有一碗汤。汤已经不烫了,我端着碗坐在厨房门槛上吃,文才蹲在旁边看着我。
“师兄,小师妹对你真好。我上次出门,她都没给我留。”
“那是她忘了。”
“她说你回来晚,怕你饿着。”文才悄咪咪的低声说。
“师兄,你脸怎么红了?”
“灶火烤的。”
“灶火早灭了。”
我没理他,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汤也喝完了。我把碗刷了之后,回屋躺下。
她为什么要给我留饭?给文才也留了吗?文才说她没给他留。只给我留了?不对,可能文才骗我的。文才那个脑子,记错了也有可能。我翻了个身。万一没记错呢?她为什么要单独给我留?秋生,你别想了。
脑海中太乱了,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天早上,我在院子里练剑。她端着一碗粥从厨房里出来,放在石桌上,看了我一眼。
“师兄,昨天的饭吃了没?”
“吃了。”
“好吃吗?”
“好……一般吧,肉有点咸了。”
她脸色变了没再问了,转身走进厨房。
秋生你个大傻子,在说什么呢?我想追上去说句“谢谢”,脚迈了一步,又缩回来了。说谢谢?会不会太正式了。说好吃?刚刚一般已经说出口了,现在改口,她肯定觉得我有病。
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她对面。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我碗里。
“肉不好吃的话,你就多吃菜吧。”
我看着碗里那片青菜,绿油油的,油亮亮的。得嘞,这丫头还会记仇。
我把菜夹起来,塞进嘴里。
“肉也好吃,菜也好吃。”我赶紧打圆场,不能再得罪这丫头了,万一不理我怎么办。
文才在旁边插嘴。“师兄,你早上还说师妹做饭咸。”
我把筷子尾往文才头上一敲:“吃你的饭。”
文才低头扒饭不说话了,谢语棠看着我,眼神里带着那种“哼”的意思。我端起碗,挡住半张脸。
从那天起,我发现自己开始频繁注意她了。也不是非要故意去看,但眼睛不受控制总是自己跑过去的。
她练功的时候,我在旁边练剑,眼睛往她那边瞟。她在槐树下画符的时候,我路过,故意放慢脚步。她跟文才说话的时候,我竖起耳朵听,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有时候她对我好,给我留饭,帮我补衣服,我有点不好意思会嘴硬。说“不用”,说“我自己会”。
结果她总被我气到,就不理我了。一整个下午不跟我说话,吃饭的时候不坐我对面,端碗去厨房吃。
我就难受了,胸口那个地方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我想去找她说话,又拉不下脸。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文才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早上,她照样端粥给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松了口气。
有一次,我替师傅出门办事,回来晚了。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廊檐下,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晃着。她看见我,把灯放在栏杆上。
“饭在灶台上温着。”
“你怎么还没睡?”
“反正不是等你,是怕你看不见,看不见路摔在沟里。”她没好气的说了一长句。
她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盏油灯。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一下,我把灯端起来走到厨房。
灶台上的锅盖着盖子,掀开,是一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有点焦,边上是脆的。
我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吃,面有点坨了,但汤还是热的。我把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了,稠稠的。她把我的口味摸透了。我不喜欢吃太熟的蛋,但又喜欢吃脆边的。这事文才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这丫头是怎么发现的?我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碗洗了放回碗柜里。
回屋躺下,盯着房梁。房梁上那道裂缝还在,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她说“等你”两个字的声音。
就这两个字,让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我想我或许知道自己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