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腾腾镇的心动
去腾腾镇这事，怪我。
大帅府那晚，我和文才闹肚子，把好不容易弄的牙粉洒了一地。大帅气得要枪毙我们，师傅说可以去腾腾镇取新的。
大帅看了看我和文才，目光在我俩脸上停了一会儿，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们两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他让小师妹也跟着去，怕我俩把事办砸了。文才还嘀咕“凭什么看不起人”，我心里清楚，我俩确实不太靠谱。
师傅临行前交代了很多。怎么混进尸群，怎么取牙粉，遇到危险怎么脱身。他说的时候看着我和文才，说到第三遍的时候看着小师妹。他把所有注意事项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她说的。小师妹点头，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师傅这是不信我！
出发时，文才骑了一辆车，剩下一辆。我刚要跨上去，看见小师妹也往这边走。我脑子转了一下，把脚缩回来了。
“小师妹，你带我。”
“凭什么？”她看着我。
“我腿软。昨晚没睡好，被大帅吓得。”
“你比我高一个头。”
“那怎么了？后座又不是按身高设计的。”
“我是女的。”
“女的怎么了？你不是天天嚷嚷男女平等吗？这会儿又不平了？”
她被我噎住了。文才在旁边骑上车，好奇地看着我们。我趁她愣神的功夫，一屁股坐上了后座，从怀里掏出师傅那本《僵尸语录》，翘起腿，装模作样地翻。
“走吧小师妹，抓紧时间。师傅还等着救命呢。”
她瞪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气，有无奈。我装作看不懂，最终她还是跨上了车，自行车晃了两下，稳住了。
“你怎么好意思的？”她一边蹬一边骂。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尊师重道懂不懂？我是师兄，你是师妹，师妹照顾师兄天经地义。”
“我呸！”
她骂我，但她的后背离我很近。近到我看见她道袍领口磨毛了边，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皂角味。风从前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飘，几缕发丝扫过我的脸，痒痒的。
文才在旁边骑得满头大汗，问我看的什么书。我说《僵尸语录》，学两句僵尸话好套近乎。他信了。我对着路边的草丛叫了几声，蹿出一只野狗，吓得跑没影了。
她笑得车把都扶不稳。
“你这叫僵尸话？狗都听懂了。”
“你懂什么？方言，僵尸也有方言。”
她笑的时候后背在轻轻颤。我低下头，假装看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书页上的字在晃，我的眼睛在看她的后脑勺。头发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日光很好，照在她头发上，泛着淡淡的光。
腾腾镇的牌坊出现在视野里。她从车上跳下来，喘着气，额头上有汗。我想帮她擦，手抬了一下，放下来了。
进了镇子，我们躲在破屋里化妆。我帮文才画脸，文才顶着两个黑眼圈傻笑，她笑的停不下来。
“你帮我画师妹，我看不见。”
我把脸伸过去。她的手抬起来，手指按在我额头上，凉凉的。她的眼睛离我很近，睫毛很长。她在认真画，眉头微微皱着。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没发现……或者发现了，没理我。
“好了。”
她把手收回去。我的脸还伸着，没有缩回来。
“你干嘛？”
“没干嘛。”
我把头缩回来，低下头。心跳有点快。
晚上，尸群出动了。她躲在暗处，我和文才混进去。我在前面蹦，文才在后面蹦。那些僵尸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不敢呼吸，憋得脸发青。走了一段路，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蹲在墙角的阴影里，朝我比了一个手势，小心。
我转回头，继续蹦。
酒楼里，黄道长被困住了。那些僵尸围着他，一步步逼近。我在尸群最前面，离他不到一丈。他的手在抖，我不能喊，不能动，旁边全是僵尸。
我感觉后背有汗往下淌。
腾腾镇那晚的事，我后来想过很多次。
她翻过栏杆跳下去的时候，我喊了一声“你干什么”。她没理我。她落地的姿势不算好看，膝盖磕在地上，但马上滚了一圈站起来。铜钱剑在她手里转了个花，劈开面前一具僵尸。
我趴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手心全是汗。文才被困在楼下角落，被七八只僵尸围着。那只被磨了牙的女僵尸站在最前面，伸着腐烂的手，像是在等着什么。
“那傻子，磨了人家的牙还不跑？”我骂道。
小师妹朝文才冲过去，铜钱剑劈开挡路的僵尸。她喊“文才这边”，文才抱着脑袋朝她跑。文才跑过去了，她守在通往楼梯的路口，一柄剑挡住后面的追兵。女僵尸扑向她，指甲几乎要碰到她的脸。
她退了两步，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低头一看，是那半截断掉的獠牙。
她抓起那半截牙，朝女僵尸晃了晃。“想要吗？来拿啊！”
然后她把牙扔向另一个方向，女僵尸真的调转了方向。
这丫头太疯了！
我在二楼窗口放绳子，文才在下面跳着够。绳子放下去，文才抓住了，我往上拉，绳子勒进掌心，火辣辣的疼。文才一点点升上来，下面的僵尸伸着手往上跳，最前面的几乎要咬到他的鞋底。我在心里骂他，手不敢松。
她守在一楼窗户边，铜钱剑舞得密不透风，把追过来的僵尸一具一具逼退。
我看见文才终于够到二楼窗口，心里一松。
但接着我看见她被尸群堵在了大堂里。
她扶着黄道长往外跑，黄道长一条腿不能动，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她每一步都像扛着一袋粮食。身后的僵尸追到门口，最前面的那只手几乎要抓住她的后背。我赶紧从二楼窗口跳下去，抄起一块木板砸向门口。
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心太善了。
木板砸在最前面那具僵尸身上，它晃了一下。就这一下，她扶着黄道长冲出来了。
“往镇外跑！”我喊，看着她踉跄的身形，我从她手里接过黄道长，扛在肩上跑，她在后面跟着。四个人跌跌撞撞冲过镇口那道无形的界线，身后那些僵尸停在符线以内，发出不甘的嘶吼。
我瘫在地上仰面朝天，胸口剧烈起伏。月光照在我脸上，我脸上还糊着伪装僵尸的墨。她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滴在地上。
“小师妹。”我叫她。
她转过头。
“你刚才，挺厉害的。”
她白了我一眼，没力气骂我，但那一眼该有的意思都有了。
我嘿嘿笑了出来，没这两下白眼，我浑身不舒服。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后座，手抓着后座边缘的铁架子。车过一个坎，颠了一下，她往前一扑，双手抱住了我的腰。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双手环在我腰上，凉凉的，带着汗。她抱得很紧，脸贴在我后背上。
“那个……”我想说点什么。
没人回应。
我微微侧头，她睡着了。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我愣了两秒，忍不住笑了。这丫头，刚才还跟僵尸打得有来有回，铜钱剑舞得虎虎生风，现在倒好，睡得跟个小猫似的。
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悄悄按住她环在我腰上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我握紧了些。
文才在前面骑得歪歪扭扭，回头看了一眼，张嘴要喊什么，我瞪了他一眼。他识趣地闭上嘴，转回去继续骑。
自行车在月光下缓缓前行，压过碎石，碾过草叶。她靠在我背上，睡得很沉。我握着她的手，骑着车。远处大帅府的灯火隐约可见，我放慢了速度。
后面的呼吸依旧均匀，那双手依旧环在我腰上。文才在前面喊“师兄快到了”，我应了一声，没加速。
那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我看着她搭在我腰侧的手。
长一点，她就能多睡一会儿。
长一点，她的手就能多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