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像个好奇宝宝
落地的那一刻,秋生摔了个屁股墩。
准确地说,是两个人一起摔的。谢语棠早有准备,落地时踉跄了两步就站稳了。秋生毫无防备,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后一仰,结结实实坐到了地板上。
屁股底下是一片光溜溜的瓷砖,比他义庄厢房的水泥地冰凉多了。
“什么情况……”他龇牙咧嘴地揉着尾椎骨,环顾四周,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
这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壁刷得雪白,房顶有一盏漂亮的吊灯,电灯他见过,省城的大商铺门口早就挂上了。窗户上挂着碎花窗帘,窗台上摆了一排胖嘟嘟的多肉植物,肉乎乎的叶子挤挤挨挨,像一群在晒太阳的小胖子。
不过真正让他愣住的,是右手边那面墙,整面墙嵌着一块巨大的穿衣镜,比他整个人还高,明晃晃地把他坐在地上的狼狈样子照得一清二楚。
“嚯,这镜子也忒大了。”他爬起来凑近端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镜面,“整面墙都是,这要是碎了,光清理玻璃碴子就得扫一天。”
谢语棠没理他的嘀咕,把脚上的白色拖鞋蹬掉,光脚踩在瓷砖上,从桌上捞起一个巴掌大的白色长方块按了一下。头顶的灯应声亮了。
秋生来了兴致。
“给我看看。”他接过那个开关,翻来覆去研究了一下构造,然后郑重其事地按了一下。灯灭了。又按,亮了。
“这个比省城那种拉绳的方便,”他客观评价道,“手感也好。”
谢语棠靠在桌沿看他玩了七八次开关,心想带这个人来现代,最大的乐趣根本不是约会逛街看电影,是看他跟一个电灯开关都能较上劲。
“行了别玩了,电费要钱的。”她从他手里把便携开关抽走,顺手推了他一把,“先去洗个澡,穿个越又折腾一身的汗。”
秋生被推到了浴室门口,自己拉开门,然后不动了。
谢语棠等了五秒钟,探头一看。他正站在马桶前面,歪着脑袋研究那个白瓷玩意儿。
“这个夜壶造型挺讲究,”他摸了摸马桶边缘,语气认真,“还带个盖子。就是矮了点,坐着倒是刚好。”
谢语棠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用一种“我看你能研究出什么花样来”的表情看着他。
秋生又研究了一会儿,直起腰来问:“冲水在哪儿?”
“边上那个按钮。”
他按了一下,哗啦一声水响,秋生的眉毛扬了起来:“自动冲水,这个高级。省城百货公司的马桶我见过,是拉绳的。”
谢语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民国的大城市早就有抽水马桶了,高档酒店和百货公司里都用上了。
她倒是小看了那个时代。
“你见多识广,”她笑道,“那洗澡应该也不用我教了?”
“花洒嘛,我知道。”秋生把她往外推,一脸“别小看人”的表情,“镇上李老爷家去年就装了,我还帮他修过水管。”
浴室门在谢语棠面前关上了。她在门外站了片刻,听见里面传来水声,然后是秋生一声满足的叹息。
“水劲够大!这个好,比李老爷家的痛快!”
谢语棠笑出了声,转身去给他找换洗衣服。
等她翻出给他买的T恤和运动短裤,浴室里水声停了。门开了一条缝,秋生探出半张脸,湿漉漉的短发贴在额头上,热气蒸得两颊泛红。
“那个……”他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有没有擦身的东西?毛巾?”
谢语棠从柜子里抽出那条粉色兔子的浴巾,从门缝里塞进去。
“粉的?”
“我的浴巾,将就用。”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接过浴巾,秋生嘟囔了一句什么,关上了门。等他在里面窸窸窣窣半天推门出来,谢语棠抬头一看,差点笑岔了气。
一米八的大男人裹着一条粉嫩嫩的兔子浴巾,表情努力保持镇定,但那浴巾长度实在有限,堪堪遮到大腿,两条结实的腿全晾在外面。
“有什么好笑的。”秋生羞红着脸,一把捞过她手里的T恤和短裤,“我去换衣服。”
换好衣服出来,秋生低头看了看:“这衣服料子倒是舒服。”
谢语棠上下打量了一番。T恤穿在秋生身上刚好合身,短裤长度到膝盖,露出一截晒成蜜色的小腿。比刚才那身白衬衫更顺眼,更像她世界里的人,像大学里那种打完篮球在水房冲了个凉就出来晃悠的男生。
“这短裤带子,方便,”秋生自己扯了扯裤腰松紧带,赞不绝口,“不用系裤腰带,往上一提就得。,个设计应该推广。”
谢语棠决定不告诉他这玩意儿早就在全世界推广了快一百年。
秋生穿好衣服,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他摸了摸肚皮,望向谢语棠,眼神里带着期待。
“有吃的吗?”
谢语棠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把屏幕怼到秋生面前。
“想吃什么?自己挑。”
秋生盯着那个发光的方块,上面花花绿绿全是吃食的图片。他皱眉研究了半晌,指着屏幕上那只金黄油亮的炸鸡:“这个。”
“还有呢?”
手指移向一杯黑糖珍珠奶茶,犹豫了一下:“这里头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
“奶茶,好喝的。”
“来一杯。”
“还有呢?”
秋生又翻了一页,眼睛猛地瞪圆了。屏幕上是一张披萨的特写,芝士拉出老长的丝,培根和青椒铺得满满当当。
“这个饼……”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上面糊这么多料,比省城西餐厅的还讲究。”
“披萨,意大利的。”
“意什么利不知道,”秋生大手一挥,态度果断,“来一张。”
谢语棠又加了两盒冰淇淋和一袋子零食,下了单。秋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你这样点几下,东西就自己送上门了?”他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这个方块……就是你说的手机?”
“对。”
“跟省城那种带摇把的电话机什么关系?”
“算是……它重孙子辈的。”
秋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凑近看了看手机屏幕上五颜六色的图标,由衷地感叹了一句:“比摇把电话机强,那个还得接线的姑娘帮你转,这个自己就搞定了。”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秋生条件反射地摆出防御姿势,随即反应过来这不是敌袭,讪讪收了手。
谢语棠从他身边挤过去开门,拎回来四个大塑料袋,热气和香味一起涌进房间。茶几摆不下这么多东西,她干脆把塑料袋往地上一铺,席地而坐。秋生跟着坐下来,看着谢语棠把一个个盒子盖子打开,每开一个他都要凑近看看、闻闻。
“先吃这个。”她把一只炸鸡腿塞进秋生手里。
秋生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只金灿灿的、还在往下滴油的鸡腿,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
整个人愣住了。
“这鸡!”他瞪圆了眼睛,含含糊糊地说,“外面嘎嘣脆,里头全是汁!怎么做的这是?”
“好吃吧?”
秋生用实际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三口两口解决掉一只鸡腿,伸手又抓了一只往谢语棠嘴边递“你怎么不吃,张嘴”。谢语棠摇了摇头,“不用管我,就是想让你尝尝的。”
接着又把奶茶递过去:“喝一口,慢点吃。”
秋生咬住吸管猛吸了一口,腮帮子鼓了起来。
整个人的表情像被雷劈了一样。
一颗黑糖珍珠顺着吸管弹进嘴里,他下意识嚼了一下,眼睛瞪得更大了:“这、这个黑丸子咬我牙!”
“珍珠,嚼着吃的。”
秋生嚼完了那颗珍珠,又喝了一口,这次有了心理准备,嚼珍珠的样子明显享受了许多。他嚼着嚼着,忽然冒出一句:“你们这的人天天喝这个?”
“也不是天天,想喝了就买。”
“太享福了。”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跨越时代的深深感慨,然后低头继续猛吸奶茶。
披萨的震撼来得更猛烈一些。
秋生拿起一块芝士拉丝的披萨,盯着看了足足五秒钟。芝士丝从披萨上垂下来,越拉越长,越拉越长,他不得不站起来,高高举起手臂,才勉强把那一缕芝士丝扯断。
“这东西……”他咬了一口,被烫得龇牙咧嘴但没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比省城西餐厅的面包强多了!”
“省城西餐厅你去吃过?”
“有一回跟着师父去省城办事,路过西餐厅门口看了一眼菜单,一个汤要两块钱,抢钱似的。”秋生又咬了一口披萨,愤愤不平,“师傅给文才我俩一人买了个面包尝了尝。”
谢语棠笑得直捶地板。
冰淇淋是压轴的,谢语棠特意留到最后才拿出来,盖子一掀开,冷气丝丝地往外冒。
秋生接过来,先用手戳了一下,缩回去,又戳了一下。
“这个我知道,镇上冷饮店有卖,叫冰激凌。”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眯起眼睛品了品,沉默片刻,然后下了结论,“不过镇上卖的没这个细滑,这个牛奶味足。”
说完就埋头猛吃,三勺两勺干掉了一整盒。
谢语棠还没来得及提醒他吃太快会头疼,秋生的表情就变了。眉心皱成一团,眼睛眯成两条缝,额头青筋直跳,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
“头、头疼!”
“冰激凌头疼,吃太快了。”谢语棠把温水递过去,看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秋生喝了半杯温水,缓过来之后,看了看桌上还剩的那盒冰淇淋,又看了看谢语棠,语气极其克制:“那盒……我还能吃吗?”
“你确定?”
“确定,这次我吃慢点。”
他确实吃慢了,一勺一勺的,每勺都要在嘴里含化了才咽下去,表情虔诚得像在品一道天材地宝。
谢语棠托着腮看他吃冰淇淋,觉得这个画面值得裱起来挂在墙上。
食物被消灭得七七八八,秋生靠在沙发脚上,一手摸着鼓起来的肚子,一手还恋恋不舍地握着那杯没喝完的奶茶,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酒足饭饱后的餍足状态。
“你们这个世界,”他慢悠悠地开口,“吃的是真好,电灯比省城的还亮,连花洒的水劲都比李老爷家的大。”
谢语棠把空盒子收拾进塑料袋里,回头看他一眼:“那你要不要多住几天?”
秋生想了一下,很认真地回答:“和你一起住几天可以,但是还得回去,师父还等着我帮他修祠堂的屋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安排。谢语棠却听得心里一暖,这个人到了现代,吃了好东西,洗了热水澡,见到了各种新奇玩意儿,心里头惦记的还是义庄的屋顶和等他的师父。
她把垃圾袋打了个结放在门口,重新坐回秋生身边。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
秋生靠在她肩上,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忽然问了一句:“明天咱们干什么?”
“明天啊~”谢语棠把脑袋靠在他脑袋上,闻着他头发上自己洗发水的香味,“带你去坐地铁,逛游乐场,吃小吃……约会呗。”
“约会是啥?”
“就是两个人一起出去玩。”
秋生“哦”了一声,沉默片刻,又说:“那咱们不是天天都在约会嘛?”
谢语棠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最后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倒把她弄得不会接话了。
茶几上那盒没拆封的草莓味冰淇淋,正在六月的夜风里悄悄化开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