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怎么不打招呼
第二天早上,秋生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他躺在谢语棠那张一米五的床上,昨晚谢语棠非要他睡床,自己窝在沙发上,最后两个人谁也拗不过谁,决定划拳定输赢。
秋生输了,但他耍赖,说谢语棠出拳慢了半拍不算。谢语棠气得拿抱枕砸他,最后两个人稀里糊涂都在床上睡着了,中间隔着一道用毯子垒出来的“楚河汉界”。
醒来的时候,那条毯子早不知道被谁蹬到了地上。
秋生顶着一脑袋鸡窝头坐起来,循着香味飘进厨房。谢语棠正站在一个会发红光的铁圈前面煎鸡蛋,电磁炉发出嗡嗡的低响,平底锅里蛋清正在滋滋地冒泡。
“洗脸刷牙,”她头也不回地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牙刷给你拆好了,蓝色的那支。牙膏挤黄豆那么大就行,别挤一长条,辣嘴。”
秋生哦了一声,迷迷糊糊地进了卫生间。三秒钟后探出头来。
“那个牙刷它……会震!”
“电动牙刷,上面有按钮,按了就转。”
“转着刷?”秋生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奇闻,“这玩意儿为什么会被发明出来?”
谢语棠端着两盘煎蛋三明治从厨房走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把盘子稳稳当当放在茶几上,冲卫生间喊了一句:“你再多说一句,三明治里的培根我全吃了。”
卫生间里立刻安静了,只剩下电动牙刷嗡嗡旋转的声音。
十五分钟后,秋生换好衣服坐在茶几前,白T恤外面套了件谢语棠给他翻出来的牛仔衬衫,敞着穿,袖子卷到小臂。头发用发蜡随意抓了两把,谢语棠觉得这个造型可以直接拉去拍校园剧,演那个让女主暗恋三年的隔壁系学长。
“张嘴。”她把三明治举到他嘴边,秋生张嘴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这个酱……酸酸甜甜的,什么东西?”
“蛋黄酱,超市买的。”
“蛋黄酱。”秋生郑重地记下了这个名字,伸手想拿第二个三明治,被谢语棠一巴掌拍开。
“一人一个,这已经是我的那份了。”
秋生眼巴巴地看着她咬了一口自己的三明治,喉结滚了滚。谢语棠被他看得吃不下去,叹了口气,掰了半块塞进他手里。
“秋生,你上辈子是饿死鬼投的胎。”
“那不能够,我上辈子是你……”他话说一半突然刹住,低头猛啃三明治,耳根悄悄红了。
谢语棠假装没听清,把脸埋进牛奶杯里。玻璃杯冰凉的触感贴在脸颊上,刚好降降她忽然发烫的脸皮。
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谢语棠拉着秋生走出小区门口,沿着梧桐树荫往地铁站走。路边的共享单车歪歪扭扭停了一排,秋生多看了两眼,点评道:“这些自行车怎么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扔得满大街都是,没人偷?”
“扫个码就能骑,偷了也没用,有定位。”
“定位?”
“就是不管这车骑到哪儿,人家都知道它在哪。”
秋生沉默片刻,由衷感叹:“比茅山的追踪符还厉害。”
谢语棠笑着牵住他的手,秋生的手干燥温暖,指节分明,触感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木头。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翻过来,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了。
地铁站入口的扶梯往下延伸,秋生站在扶梯口往下看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这个楼梯……自己会动?”
“电梯,你踩上去就行,不用自己走。”
秋生小心翼翼地迈出一只脚踩上去,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谢语棠一把扶住他的腰。他僵硬地站在扶梯上,看着地面一点点往下降,全程大气不敢出一口,直到脚踩上平地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玩意……”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缓缓滚动的扶梯,总结道,“适合文才。他最懒。”
谢语棠脑补了一下文才站在扶梯上大呼小叫的样子,觉得这个画面可信度极高。
真正的考验在地下。
秋生站在站台上,看着两条铁轨在黑暗中延伸至看不见的尽头,眉头皱了起来:“在地下跑的铁壳子车?谁想出来的主意?”
话音刚落,一阵轰隆隆的闷响从隧道深处传来,带着风压扑面而来。秋生整个人瞬间绷紧,下意识退后半步,一只手条件反射地往腰间摸,他是在摸平时挂桃木剑的地方。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穿的是运动短裤,腰上什么都没有。
“地铁来了,”谢语棠拽了拽他的衣角,“别紧张,就是大一点的铁壳子。”
车头冲破黑暗呼啸而来,白惨惨的车灯直直打在两人身上。秋生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但他硬撑着没往后退,反而往谢语棠身前挪了半步,把她挡在自己后面。
谢语棠看着他的后脑勺,有一瞬间很想踮脚亲一下他紧绷的下颌线。但她忍住了,因为车门打开了。
车厢里人不少,早高峰的余波还没完全散尽。秋生被谢语棠牵着手拉进去,车门在身后嗤地一声合拢,列车启动时整个车厢微微一晃,秋生一把抓住了头顶的拉环,另一只手牢牢扣着谢语棠的手指。
“站稳了?”他低声问。
“嗯嗯。”
车厢里的人或低头看手机,或戴着耳机闭目养神,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紧绷得像一张弓的男生。
只有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一直仰头盯着秋生看,看了半天扯了扯他妈妈的衣角。
“妈妈,那个叔叔长得好帅。”
年轻的妈妈尴尬地冲秋生笑了笑,把小男孩的脑袋按了回去。秋生显然没听懂“帅”是什么意思,但直觉不是坏话,于是冲小男孩点了点头,表情庄重得像在跟道友打招呼。
小男孩更兴奋了:“妈妈你看!叔叔跟我点头了!”
谢语棠把脸埋进秋生的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列车到站时秋生已经基本适应了地铁的节奏,甚至开始饶有兴致地研究起了车厢里的线路图。那个五颜六色的蜘蛛网一样的图他看了一路,最后下了结论:“画得比茅山的罗盘还复杂,谁看得懂?”
“你看不懂,我看得懂啊。”
“那以后你负责看路,我负责……”他想了想,“我负责牵着你。”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谢语棠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把手指又扣紧了一点。
从地铁站到游乐场大门,秋生一路东张西望。游乐场门口卖气球的大爷举着一大把花花绿绿的氢气球,秋生多看了两眼,小声嘀咕:“那个卖气球的要是手一松,自己就飞天上去了。”路过卖棉花糖的摊位时他直接停了下来,盯着人家把一勺白糖倒进机器里,转出来一团粉红色的云。
“这棉花……能吃?”
“能吃,就是糖。”
“糖能做成这样?”他买了一个,举在手里端详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块塞进嘴里。棉花糖入口即化,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喜,又撕了一块递到谢语棠嘴边。谢语棠就着他的手吃了,嘴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两个人都顿了一拍,然后默契地各自转头假装去看别的东西。
真正的好戏从摩天轮开始。
秋生站在摩天轮底下抬头往上看,那个巨大的轮子缓缓转动,一个个小玻璃房子挂在上面,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最后变成蓝天下一个个小小的色块。
“这个……”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不会掉下来吧?”
“不会,很安全的。”
排队的时候秋生表现得很镇定,甚至还有心情跟谢语棠讨论摩天轮的结构原理。谢语棠知道他在用说话来分散自己的紧张,没有戳破,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他把摩天轮类比成水车。
走进轿厢的那一刻,秋生的手凉了一下。
轿厢缓缓上升,地面越来越远,树冠变成了绿色的小圆点,远处的高楼一幢接一幢地露出来。秋生坐在谢语棠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在上课。
“你怕高?”谢语棠问。
“……一点点。”秋生嘴硬,“主要是这个东西它晃晃悠悠的,不够稳当。”
谢语棠站起来,换到他身边坐下。轿厢轻轻晃了一下,秋生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坐下!”
“这不是坐着呢嘛。”谢语棠把两人交握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秋生,你看外面。”
秋生顺着她指的方向往外看。摩天轮刚好升到最高点,整个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远处的高楼反射着正午的阳光,近处的行道树连成一条绿色的长河,天空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浮在半空。
“好看吧?”
“……还行。”秋生的手已经不凉了,掌心恢复了那种干燥温暖的触感。
谢语棠侧过头看着他。阳光从玻璃窗斜斜打进来,在秋生的侧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他的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分明。她想起昨天在义庄的铜镜前给他梳头发,也是这样的光线,也是这样近的距离。
“秋生。”
他转过头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近得只剩几寸。
谢语棠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秋生的瞳孔放大了。他的手僵在谢语棠手心里,整个人像被点中了穴道,连呼吸都停了一拍。然后他猛地回过神,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
“我怎么?”谢语棠歪着头看他。
秋生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谢语棠笑得前仰后合。轿厢轻轻晃了晃,秋生顾不得脸红,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稳住,嘴里还在念叨:“笑什么笑,这要掉下去了怎么办……”
“你不是说不怕高吗?”
“那是两码事!”
谢语棠笑累了靠在他肩膀上,秋生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侧,没有松开。摩天轮缓缓往下降,窗外的景色从蓝天白云慢慢变回游乐场的彩色屋顶和棉花糖摊位。
秋生忽然开口了。
“其实……”
“嗯?”
“那个,刚才那个,”他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可以……再来一次吗?”
谢语棠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秋生正在看窗外,耳根还是红的。
她笑着凑过去,在他脸上又亲了一下。
“这次提前打招呼了。”
秋生猛地扭过头来,眼睛里有一种被耍了的表情,但嘴角分明往上翘着,跟昨天照镜子说“主要是底子好”时那个藏都藏不住的小表情一模一样。
摩天轮落地的时候,秋生走出轿厢的步伐明显比进去时轻快。他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缓缓转动的大轮子,用一种重新评估了什么之后做出结论的语气说:“这个摩天轮,其实还不错。下回可以再坐。”
谢语棠牵住他的手,心想这人真的很好哄。
下一站是鬼屋。
谢语棠站在鬼屋门口,看着墙上画着的青面獠牙的僵尸和披头散发的女鬼,忽然觉得有点讽刺。她带一个货真价实的茅山弟子来逛鬼屋,这个操作跟在关公面前耍大刀有什么区别。
秋生倒是兴致勃勃。
“这些画得挺像的,”他站在鬼屋的宣传牌前仔细端详,指着那个僵尸的胳膊说,“手伸直了是对的,但指甲画太长了,真僵尸指甲不会超过三寸,超过了自己会断。”
旁边一对排队的小情侣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谢语棠把人拉进鬼屋的时候,两个人都是一脸淡定。工作人员化着鬼妆从暗处窜出来,秋生条件反射地侧身躲过,反手就想去掐对方的手腕,他在义庄跟文才对练过几百遍的擒拿动作,肌肉记忆比脑子反应还快。
“秋生!”谢语棠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他是人!工作人员!不许动手!”
秋生讪讪收回手。那个演鬼的工作人员也被吓了一跳,没想到有人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差点被客人反杀,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该继续“嗷嗷”叫着吓人。
从鬼屋出来的时候,秋生忍了一路,终于在大门口开口了。
“里面那个僵尸的扮演者,”他压低声音,尽量保持礼貌,“走路姿势不对。真僵尸膝盖不能打弯,他刚才拐弯的时候膝盖弯了那么一下,”他用两根手指比了个微小的弧度,“我看见了。”
“人家是打工的,不是真僵尸。你对他要求别那么高。”
秋生想了想,用一种非常宽容的语气说:“看在他是业余的份上,我不计较了。但是……”
“但是?”
“那个女鬼的头发,挂歪了。假发都快掉下来了,太出戏了。”
谢语棠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一对从鬼屋出来的情侣恰好经过,女生脸色煞白挂在男朋友胳膊上,男朋友正在低声哄她“都是假的都是假的”,看见谢语棠蹲在地上笑得直抹眼泪,再看看旁边站着的秋生一脸严肃地比划什么“假发套”什么“关节角度”,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加快脚步走开了。
中午在游乐场里的小吃摊解决了午饭。秋生举着一根烤肠,左手还捏着一串章鱼小丸子,吃相风卷残云。他对章鱼小丸子的评价比昨晚的披萨还高,连吃了两盒,最后舔着手指上的木鱼花碎屑宣布:“这个东西要是带到省城去卖,西餐厅的生意得少一半。”
下午的项目温和了许多。旋转木马是谢语棠非要坐的,秋生一开始抵死不从,说大老爷们骑个木头马转圈像什么话。谢语棠一句话就把他降住了。
“你就当陪我坐嘛。”
秋生闭上了嘴,乖乖爬上了一匹白色的木头马。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僵在马背上,表情严肃得像在骑一匹随时会惊的烈马。转了两圈之后他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到第三圈的时候谢语棠回头看他,发现他正偷偷伸手去够旋转杆上掉下来的那个铜环。
没够着。他还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谢语棠有没有发现。
谢语棠早就笑趴在了马背上。
从游乐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秋生这一天经历了扶梯、地铁、摩天轮、鬼屋、旋转木马,此刻两只手各拎着一袋从纪念品商店买的东西……一个印着摩天轮图案的钥匙扣,一顶写着“游乐场”三个字的棒球帽,还有一只手掌大的毛绒兔子。
“买这个兔子干嘛?”谢语棠问他。
“长得像你那条浴巾上的。”
“所以你买来送我?”
秋生把毛绒兔子往她怀里一塞,大步流星走在前面。走出去好几米才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拿着就行,哪那么多话。”
谢语棠抱着那只傻乎乎的兔子走在梧桐树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刚好够她踩着影子一步步跟着。
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秋生忽然停住了脚步。
“谢语棠。”
“嗯?”
“那个钥匙扣我买了两份。一个给你,一个我带回去挂桃木剑上。”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放得很低,低到梧桐叶落下来的声音差点盖过它,“今天排队时候我听到别人说,你们这儿有个说法,坐那个大轮子转到最高处许愿能成真,我就许了一个。”
谢语棠抱着兔子,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你许了什么愿?”
“这个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秋生拉开了单元门,回头看她一眼,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的眼睛里。
“反正以后我每年带你来坐一回,年年许同一个愿。”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谢语棠抱着兔子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追上去,在二楼的拐角处抓住了他的手。
“秋生。”
“嗯?”
“你钥匙扣还没给我呢。”
他从袋子里翻出那个小小的摩天轮钥匙扣,放在她手心里。金属在掌心里凉丝丝的,但很快就暖了起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谢语棠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又亲了一下。
“这次没打招呼。”
灯被秋生突然拔高的声音震亮了。
“你!”
谢语棠已经抱着兔子笑着跑上了三楼,钥匙扣在掌心里叮当作响。